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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不要再來找我》

瑪麗．海金斯．克拉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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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現在是午夜，這表示母親節的一天剛開始。我回到這棟從小長大、位於薩頓區的公寓來陪我母親過夜。母親現在人在走廊另一端的房裡，我和她一樣都在守夜。自從我那個名叫查爾斯．麥肯錫二世，小名「麥克」的哥哥，十年前不告而別離開那間和兩個哥倫比亞大學同學合租的公寓後，我們每年都會這樣守夜。從此音訊全無的他，每年只會在母親節這天的某個時刻，打電話來向母親報平安。「別擔心我。」他這樣告訴她。「總有一天我會轉動鑰匙開門回家的。」然後他就掛斷電話了。

　　我們從來不知道在那二十四小時中，電話什麼時候會來。去年麥克在午夜過後的幾分鐘就打來，因此我們幾乎剛開始守夜就結束了。兩年前，他等到最後一秒才打來，害媽媽差點以為失去了這唯一和他接觸的渺茫機會。

　　麥克一定已經知道我父親在九一一悲劇中喪生了。我本來一直相信，無論他身在何處，發生那樣的慘劇一定會促使他回家，可是沒有。隔年母親節，他照例打電話來時，啜泣並哽咽道，「爸爸的事我感到很遺憾。我真的很難過。」然後就掛斷電話了。

　　我是卡洛琳。麥克失蹤那年我十六歲。我追隨他的腳步，進入了哥倫比亞大學。和他不同的是，畢業後我又去念了杜克法學院。麥克在失蹤前也曾經取得該校的入學許可。去年我通過律師考試後，在曼哈頓下城區中央街的法院，擔任一位民事法庭法官的書記。保羅．霍特法官剛退休，所以目前我暫時沒有工作。我打算申請曼哈頓助理地方檢察官的職位，但要過一陣子再說。

　　首先，我必須設法找到我哥哥。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為什麼失蹤？一切顯示他並沒有遇害的跡象：麥克的信用卡沒有被盜用，他的車子也依然停在他公寓附近的停車場。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每當有年輕人的屍體被人從河裡撈起或有人意外身亡，我父母有時會被通知前往認屍，但停屍間從未曾出現符合他身材外貌的屍體。

　　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麥克不但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我的知己兼搭檔。我的女性朋友中有一半都在暗戀他。他是個完美的兒子，也是個完美的哥哥，不只英俊、仁慈、幽默，更是個資優生。我現在對他有什麼感覺？我已經搞不清楚了。我還記得我是多麼愛他，可是那份愛幾乎已經完全轉為憤怒和怨恨。我真希望自己能質疑他還活著的事實，認為這一切都是某人殘酷的惡作劇，但在我心中，其實一點懷疑也沒有。多年前我們曾錄下一通麥克打來的電話，將電話中的聲紋和居家影片中的聲音作比較，結果兩個聲音是完全相同的。

　　這一切表示媽媽和我就像風中殘燭一樣，而爸爸在死於那個大火坑之前，也是這樣在過日子。這些年來，每當我走進一家餐廳或戲院，我的眼睛都會主動掃視四周，因為或許我會在偶然間遇見他。如果有人和他輪廓相似，而且同樣有著一頭金棕色的頭髮，都會令我多看一眼，有時甚至會仔細端詳。我記得有很多次自己為了上前接近某人，差點就把身旁的人撞倒，最後卻發現對方只是個陌生人。

　　我一邊把電話鈴聲的音量調到最大，腦海中一邊閃過這些思緒，然後我爬上床試圖入睡。我猜最後我還是墜入了不安穩的瞌睡當中，因為當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時，我猛然跳起身來。我從時鐘發亮的指針可以看出，再過五分就三點了。我伸出一隻手點亮床邊小燈，另一隻手則抓起話筒。媽媽已經接起電話，我聽到她屏息、緊張的聲音。「你好，麥克。」

　　「妳好，媽媽。母親節快樂。我愛妳。」

　　他的聲音宏亮而充滿自信。他聽起來彷彿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我忿忿不平地想道。

　　和以往一樣，一聽到他的聲音，媽媽就崩潰了。她開始哭泣。「麥克，我愛你。我一定要見你。」她懇求道。「我不在乎你惹上了什麼麻煩。不論你有什麼問題要解決，我都會幫你。麥克，看在老天的份上，已經十年了。別再這樣對我了。求求你……求求你……」

　　麥克的電話從來不會講超過一分鐘。我相信他知道我們會試圖追蹤電話來源，尤其現在的科技日新月異，因此他每次都用預付卡與我們連絡。

　　我早就想好要跟他說什麼，因此我趕忙在他掛斷電話前開口，逼他聽我把話說完。「麥克，我會找到你的。」我說道。「警方嘗試過，可是他們失敗了，私家偵探也是。但我不會失敗的，絕對不會。」我的聲音沉著而鎮定，和我原本打算的一樣，可是後來聽到我母親的哭泣聲，卻把我逼急了。「我會找到你的，你這個卑鄙的傢伙。」我尖聲說道。「到時候你最好能說出一個好理由，解釋你為何要這樣折磨我們。」

　　我聽到喀嚓一聲，知道他已經把電話掛斷了。我真恨不得能在那樣罵他之前咬斷自己的舌頭，只不過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我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我那樣對麥克大吼大叫，媽媽一定會對我怒不可遏，因此我穿上睡袍穿過走廊，朝她和爸爸過去睡的套房走去。

　　薩頓區是曼哈頓一個俯瞰東河的社區，座落著許多連棟別墅和公寓。我父親當年半工半讀，晚上就讀福特漢大學法學院，之後在一家法律事務所爬到合夥人的地位，才買下這棟房子。因為父親的聰明才智，加上獨立撫養他長大、兼有蘇格蘭及愛爾蘭血統的祖母，長年灌輸他努力工作的道德觀，才讓我們擁有富裕的童年。他從來不讓我母親繼承來的任何一分錢影響我們的生活。

　　我輕敲了門，然後將門推開。母親站在那扇俯瞰東河的長景窗前。雖然她知道我的出現，但卻沒有轉身。今晚的夜空澄澈，在左邊我可以看到皇后區大橋的燈光。即使在這黎明前的時刻，橋上依然有固定的來往車潮。我突然幻想著，麥克或許就在其中一輛車內，剛打完每年一通電話的他，現在正開車駛向遙遠的目的地。

　　麥克一向很喜歡旅遊；那是他生來所熱中的。我外公連恩．歐康納出生於都柏林，在三一學院受教育。聰明、受過高等教育的他當年到美國來時，卻是身無分文。然而在五年之內，他買下了位於長島的馬鈴薯田，後來那裡變成了有錢人的避暑勝地，也就是現在的漢普頓。此外他還在棕櫚灘買了房子。當第三大道依然是一條骯髒、幽暗的街道，覆蓋在高架鐵路的陰霾中時，他也在那裡置產。也就在那時，他派人去把當年在三一學院認識的那位英國女孩接過來娶了她，而那個女孩就是我外婆。

　　我母親奧莉薇亞是個真正的英國美女，年已六十二歲的她，至今身材依然高挑纖瘦，有著一頭銀髮、藍灰色眼眸，以及古典的面容。就外表而言，麥克和母親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我遺傳了父親一頭紅棕色的頭髮、淡褐色的眼睛，還有固執的下巴。當母親穿上高跟鞋時，她會比父親高一點點，而我和他一樣，都是中等身高。當我走到房間另一頭，伸出手臂摟住我母親時，我發現自己好渴望爸爸能夠在身邊。

　　她轉過身，我可以感覺怒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卡洛琳，妳怎麼可以那樣對麥克說話？」

　　她怒斥道，雙臂緊緊交叉在胸前。「妳難道不明白，他一定是遭遇了什麼困難，才必須躲著我們嗎？妳難道不明白，他一定感覺多麼害怕和無助，他打這通電話就是為了徵求我們的諒解嗎？」

　　在我父親過世之前，他們經常為此激動地發生爭執。媽媽總是護著麥克，而我父親則是一副準備隨時置之不管，不想再擔憂的模樣。「看在老天份上，莉薇。」他會這樣對媽媽喝斥道，「他聽起來應該沒什麼事。或許他和某個女人搞上了，只是不想帶她回家來。或許他是想當個演員。他小時候就曾經想過要當演員。或許我以前對他管教太嚴格了，逼他夏天去打工什麼的。誰知道呢？」

　　最後他們總是會跟對方道歉，媽媽一邊哭泣，爸爸則氣急敗壞地責備自己惹她不高興。

　　我不會再犯第二次錯誤，試圖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因此我只是說：「媽媽，妳聽我說。既然我們到現在都還沒找到麥克，我的威脅對他是不會有影響的。這樣想吧，妳接到他打來的電話了；妳知道他還活著；他聽起來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我知道妳討厭吃安眠藥，但我也知道妳的醫生開了藥方給妳。所以妳就吃一顆藥，好好睡一覺再說。」

　　我沒有等她回應。我知道自己待在她身邊於事無補，因為我也開始感到生氣。氣她對我的責備，氣麥克，氣這棟有十個房間的雙層公寓對獨居的媽媽而言太大，裡面還存在太多的回憶。她不肯把房子賣掉，因為她不相信麥克的年度來電會被轉接到新地址。當然她也提醒我，他曾說過總有一天他會轉動鑰匙開門回家，回到這裡。

　　我躺回床上，可是很難進入夢鄉，於是便開始在心裡計畫如何尋找麥克。我想到可以去找路卡斯．瑞福，也就是爸爸曾雇用過的那位私家偵探，但後來我又改變主意。我要假裝麥克失蹤這件事是昨天剛發生的。當年我們一開始對麥克的事感到不對勁時，爸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警方，報案說兒子失蹤了。我就從事端開始調查吧。

　　我在法院有認識的人，而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也在那裡。因此我決定從那裡開始著手。

　　最後我漸漸入睡，夢到自己跟隨一個人影走過一座橋。儘管我努力想跟上對方，但他走得實在太快了。後來，當我下了橋，我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就在那時，我聽到他用悲傷和憂慮的聲音呼喚我。卡洛琳，別過來，別過來。

　　「我辦不到，麥克。」我一邊醒來一邊大聲說道。「我辦不到。」

2

　　戴文．麥肯錫牧師哀傷地對訪客們表示，由於他深愛的聖方濟沙雷氏教堂和聖公會聖約翰大教堂位置太過接近，所以不受到重視。

　　十二年前，戴文原本以為聖方濟教堂會遭到關閉的命運，而如果真是如此，他也無能為力反對那樣的決定。畢竟，教堂是在十九世紀建造的，需要大規模的整修。後來，這一區新建了許多公寓，舊式樓房也經過重新翻修，因此他很樂於在主日彌撒上，見到許多教區居民的新面孔。

　　在過去的五年當中教堂會眾遽增，總算讓他能夠實施一些整修工程。彩繪玻璃終於清洗乾淨；壁畫上沉積多年的汙垢終於清除；一排排的木質座椅重新磨砂粉刷，小跪椅也鋪上柔軟的新墊子。

　　然後，當教宗本篤十六世頒布教令，讓個別教區牧師自行決定舉行特倫托彌撒。說得一口流利拉丁文的戴文因此宣布從今以後，十一點鐘的主日彌撒將以教會的古老語言讚頌。

　　這項決定得到熱烈的迴響。現在每次彌撒都人滿為患，而且不只是年長者，還有青少年和年輕人。他們虔誠地用拉丁文而非英文道出「感謝上帝」和「天父」等禱文。

　　戴文今年六十八歲，比他在「九一一事件」喪生的哥哥小兩歲，同時也是那個失蹤娃兒的叔叔兼教父。在彌撒進行時，他請教堂會眾默默在心中向上天祈求禱告，而他總固定會先為麥克祈禱，並祈求有一天他會回來。

　　每年母親節，那分祈望總是特別強烈。今天，當他回到寓所時，答錄機上有一通留言，是卡洛琳打來的。「戴文叔叔──他在凌晨兩點五十五分的時候打來了。聽起來很好，很快就掛斷了。今晚見。」

　　戴文牧師可以聽出他姪女語氣中的緊張。聽到姪兒打電話來，他雖然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感覺到一股盛怒。你真該死，麥克，他想。你難道不知道你帶給我們多大的折磨嗎？戴文一邊扯下他的白領，一邊伸手拿電話準備打給卡洛琳。在他還沒來得及撥號前，門鈴響了起來。

　　是他的兒時好友法蘭克．藍儂。法蘭克是一位退休的軟體公司高階主管，在教堂擔任主日總接待，並且負責主日獻金的計算、列述及存款。

　　戴文長久以來一向擅長察言觀色，每當有問題他馬上就可以看出來。而那正是他在法蘭克那張滄桑的臉上所看到的。「怎麼了，法蘭克？」他問道。

　　「麥克出席了剛才十一點鐘的彌撒，戴文。」法蘭克平靜地說道。「他在籃子裡放了一張字條給你。字條是摺在一張二十元鈔票裡面的。」

　　戴文．麥肯錫牧師抓起那張字條，看著寫在上面的幾個字，然後彷彿是不相信自己眼睛所見到的，他大聲念了出來。「載文叔叔，告訴卡洛琳她絕對不能來找我。」

3

　　過去九年來，艾隆．克萊每年都會從曼哈頓開大老遠的車到布里奇漢普頓，在他母親伊瑟．克萊的墳前放一顆石頭致敬。事發當年她是個五十四歲，朝氣蓬勃的離婚婦人，卻在一天例行晨跑的路上，於聖公會聖約翰大教堂附近遇襲遭搶而喪生。

　　艾隆當年二十八歲，才剛新婚，任職於華勒斯麥迪遜投資銀行公司，前途相當穩定而且看好。現在他已經當爸爸了，除了有兩個兒子艾里和蓋比，還有一個小女兒丹妮，長得和她已故的祖母簡直相像到看了令人心痛。每次艾隆到母親的墳前去，都會再次經歷那種憤怒與挫折感，因為殺害母親的兇手至今依然逍遙法外。

　　伊瑟是被人從背後用重物敲擊後腦勺而致命的，她的手機就掉落在身旁的地上。當時她是否警覺到危險，因此把手機從口袋中拿出試圖撥一一九報案呢？那是唯一解釋得通的可能性。

　　她一定是有想要撥電話的打算。根據警方取得的紀錄顯示，當時她既沒有撥號出去，也沒有電話進來。

　　警方認為歹徒是臨時起意行搶的。不見的只有她的手錶，也就是早晨那個時段她身上唯一會佩戴的首飾，另外還有家裡的鑰匙也被拿走。「如果殺害她的兇手不知道她是誰或住在哪裡，為什麼會拿走她家裡的鑰匙呢？」他曾這樣問警方。但他們始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除了由大樓管理員監管的大門入口外，她的公寓還有一個位於一樓的私人入口。但當初辦案的警探指出，公寓裡並沒有任何東西遺失。她的皮夾依然在她皮包裡，而且裡面有好幾百元。她敞開的珠寶盒擺在梳妝檯上，而他知道她擁有好幾件相當值錢的珠寶。

　　艾隆跪在地上，觸摸著母親墳前的草，此時間歇的雨點又開始落了下來。他的雙膝陷在泥潭的地上，而他則一邊將石頭放在墳前一邊說：「媽，我真希望妳還活著，可以看到孩子們。我的兩個兒子念完了一年級和幼稚園，丹妮已經是個小演員了。我可以想見再過十幾年後，她到妳在哥倫比亞大學導演的其中一齣戲去試鏡的模樣。」

　　他微笑一下，幻想母親會怎麼回應。「艾隆，你真愛做夢。你算算看，等到丹妮上大學的時候，我都已經七十五歲了。」

　　「妳不但依然會在教書和執導，而且還精神奕奕呢。」他大聲說道。

4

　　星期一早上，我拿著麥克放進獻金籃裡的那張字條，前往曼哈頓下城區的地方檢察官辦公室。今天外面天氣很好，陽光普照而且溫暖，並帶著一股宜人的微風，是再適合母親節也不過的天氣，而不是那種陰冷、潮溼，讓人無法在戶外聚會的掃興天氣。

　　媽媽、戴文叔叔和我星期天晚上出去吃過晚餐。當然，戴文叔叔給我們看的那張字條，讓我和媽媽陷入慌亂。媽媽最初感到很興奮，因為麥克可能就在附近。她一向深信他遠在科羅拉多州或加州。然後她又開始擔心我威脅要把麥克找出來，可能讓他陷入某種危險的處境。

　　起初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想，但現在我越來越相信，麥克可能真的惹上了什麼大麻煩，而試著要和我們撇清關係。

　　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所在地，也就是霍根廣場一號的大廳擠滿了人，而且門禁相當森嚴。雖然我身上帶了很多證件，但沒有特定約見某人，警衛根本不讓我進去。排在我後面的人群開始越來越不耐煩，我則試圖解釋我哥哥失蹤，而我們終於有了可以從哪裡開始找他的線索。

　　「小姐，妳得要先打電話給失蹤人口組，和他們約談。」警衛堅持道。「好了，現在請妳離開，後面還有很多人要上樓去辦事呢。」

　　我氣餒地走到大樓外，拿出我的手機。霍特法官是民事法庭的法官，而我一向和助理地方檢察官沒什麼接觸，不過我確實認識其中一位，那就是麥特．威爾森。我打電話到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然後被轉接到他的分機。麥特不在座位上，他的答錄機留言和一般指示沒什麼兩樣．「請留下您的姓名、電話、和簡短的留言，我會盡快回電。」

　　「我是卡洛琳．麥肯錫。」我開始留言。「我們曾見過幾次面，我曾替霍特法官擔任書記。我哥哥已經失蹤十年了，但他昨天在阿姆斯特丹大道上的一間教堂留了張字條給我。我需要幫忙，在他再次失蹤前設法找到他。」最後我留下我的手機號碼。

　　我站在臺階上。一個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寬肩、有著一頭灰色短髮、步伐穩健的男人從我身邊走過。顯然他聽見了我剛才說的話，因為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而那令我感到有些驚慌。一時之間我們注視著彼此，然後他突兀地說：「我是鮑洛警探。我帶妳上樓去吧。」

　　五分鐘後，我坐在一間簡陋的小辦公室中，裡面只有一張辦公桌、幾張椅子和一疊疊的檔案。「我們可以在這裡談。」他說道。「警隊辦公室太吵了。」

　　我告訴他關於麥克的事時，他的目光始終盯著我的臉，偶爾打斷我問幾個問題。「只在母親節的時候打電話來嗎？」

　　「沒錯。」

　　「從來沒有要過錢？」

　　「從來沒有。」我把那張字條放在一個裝三明治的塑膠袋裡。「我不知道這上面有沒有他的指紋。」我解釋道。「當然，除非他是叫其他人幫他把字條放進籃子裡的。他竟然會冒著戴文叔叔可能從佈道壇上認出他的風險，似乎有點太瘋狂了。」

　　「那可說不定。他很可能染了頭髮、可能比以前胖了二十磅、可能戴了墨鏡。在人群中喬裝自己並不難，尤其是當大家都穿著雨衣的時候。」

　　他看了看那張字條。透過塑膠袋，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見。「我們有妳哥哥指紋的紀錄嗎？」

　　「我不確定。當年我們報他的失蹤案時，我們的管家已經打掃過他的房間。他和兩個朋友合租一棟學生公寓，可是那些地方都一樣，每天至少都會有十幾個人進出。他的車子在最後一次使用後也已經清潔過了。」

　　鮑洛警探把字條還給我。「我們可以把這張字條送去採驗指紋，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妳，什麼都找不到的。妳和妳母親碰過，妳那個當牧師的叔叔也碰過。還有那個把字條拿給妳叔叔的接待人員。我的猜測是，至少還有另一位接待員幫忙處理獻金。」

　　我覺得自己有義務提供更多線索，於是我說：「我是麥克唯一的妹妹。我父母和我曾到遺傳基因實驗室去登記過。但他們從來沒有和我們連絡過，所以我猜他們沒有找到甚至只有部分相符的任何人。」

　　「麥肯錫小姐，妳自己也說，妳哥哥絕對沒有理由刻意失蹤。但如果他真的那麼做了，一定有他的理由。妳可能有看過電視上那些警匪片或類似的節目，所以應該也聽說過，當人們失蹤時，背後的理由通常不是為情就是為財而累積的問題所造成的。例如被拋棄的追求者、嫉妒的丈夫或妻子、壞了人家好事的配偶，或者是犯了毒癮的吸毒者……妳必須重新思考妳對妳哥哥的那些先入為主的成見。他當時二十一歲，妳說女孩子都很喜歡他，那他身邊有沒有某個特定的女孩子呢？」

　　「沒有什麼人是他朋友特別向我們提過的，而且後來也沒有人主動出面說明。」

　　「他那個年紀的孩子，很多人都有賭博的問題，還有更多人吸毒成癮。假設他負債累累呢？妳父母會有什麼反應？」

　　我感覺自己十分不想回答。然後我提醒自己，十年前，我父母一定也被問過這些問題。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採取了迴避的態度。「我父親應該會很生氣。」我坦承道。「他最厭惡浪費金錢的人。我母親繼承了一筆財產，所以有她自己的收入。如果麥克需要錢，他大可以向她要，而且她是不會告訴我父親的。」

　　「好吧，麥肯錫小姐，我老實跟妳說。我認為這不是一樁犯罪事件，所以我們不能把妳哥哥的失蹤當成犯罪案件處理。妳一定想像不到，每天有多少人決定要一走了之，可能是因為壓力太大、因為無法承受，或者更糟的是，因為他們不想再承受。妳哥哥定期會打電話給妳們──」

　　「一年只有一次。」我打斷他的話說道。

　　「但那依然算是定期。妳告訴他妳要把他找出來，而他立刻有了回應。他是在告訴妳：『別來煩我。』我知道這話不中聽，但我的建議是，妳應該讓妳自己明白，麥克現在過的是他所想要的生活，而他唯一想和妳及妳母親保持的聯繫，就是每年母親節的一通電話。幫你們三人一個忙吧，尊重他的決定。」

　　鮑洛警探站起身來。顯然我們的談話結束了。顯然我不該再浪費警方更多時間。我拿起字條，再次閱讀了上面的字句：「戴文叔叔，告訴卡洛琳她絕對不能來找我。」

　　「謝謝你的──誠實，鮑洛警探。」我說道，並且用「誠實」取代「幫忙」兩個字。我絲毫不認為他幫了任何的忙。「我絕對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5

　　過去二十年來，現年七十多歲的葛斯和麗兒．克拉姆一直都在西側大道一棟四層樓，由房東德瑞克．奧森裝修成學生宿舍的公寓擔任管理員。當年奧森先生雇用他們時就曾說過：「聽著，這些大學生們，不管是聰明還是笨蛋，基本上都是邋遢鬼。他們會把吃完的披薩空盒堆在廚房；他們累積的空啤酒罐足以讓一艘戰艦浮起來；他們會把髒衣服和溼毛巾扔在地上。但我們不在乎，因為他們一畢業就會搬走。」

　　「我的重點是，」他繼續說道，「房租我愛漲多高都可以，但前提是公用區域必須看起來一塵不染。我期望你們兩個把大廳和走廊打掃得跟第五大道上的高級公寓一樣乾淨。暖氣和冷氣必須隨時都可以使用，任何關於水管的問題，用雙倍快的時間修理好，還要每天清掃人行道。一有房間空出來，趕快油漆一下。每當新房客和他們的父母來參觀，我希望他們每個人都留下最好的印象。」

　　二十年來，克拉姆夫婦始終如實地遵照奧森先生的指示，而他們工作的那棟公寓也被公認為是高級學生住宅。所有曾在那裡住過的學生都很幸運，有富有的父母在背後撐腰。其中一些父母還私下安排克拉姆夫婦定期打掃他們子女的房間。

　　克拉姆夫婦和他們的女兒溫妮及女婿派瑞，在「綠園客棧」餐廳慶祝了母親節。只不過，整頓飯下來全都是溫妮一個人的獨白，勸父母辭去工作，退休住到他們賓州的小房子。這段獨白克拉姆夫婦以前就聽過了，最後總是這樣結尾的：「爸爸，媽媽，我實在不喜歡想到你們兩個替那些孩子掃地拖地的樣子。」

　　麗兒很久以前就學會這麼說：「或許妳說得對。我會好好考慮的。」

　　一邊吃彩虹雪酪的時候，葛斯．克拉姆直言：「我們準備好要辭職的時候，我們就會辭職，在那之前我們是不會那麼做的。否則我一整天無所事事要幹嘛？」

　　星期一午後，麗兒正在織嬰兒毛衣給一位即將迎接第一胎的舊學生房客時，一邊想著溫妮好意但令人惱怒的忠告。為何溫妮就是沒辦法理解，我喜歡和那些孩子生活在一起？她怒氣沖沖地想道。對我們而言，那就像在照顧孫子一樣。誰叫她又不生。

　　電話的響聲驚嚇了她。現在葛斯的重聽越來越嚴重，所以他都把鈴聲音量調高，可是實在太大聲了。這種音量足以把死人都給叫醒，麗兒想道，一邊過去接電話。

　　當她拿起話筒時，起初暗自希望不是溫妮又打來催他們退休。片刻之後，她倒希望是溫妮打來的。

　　「哈囉，我是卡洛琳．麥肯錫。請問是克拉姆太太嗎？」

　　「是的。」麗兒頓時感到口乾舌燥。

　　「我哥哥麥克十年前失蹤的時候，就是住在你們那棟公寓的。」

　　「是的。」

　　「克拉姆太太，前幾天我們有了麥克的消息，但他不肯說他人在哪裡。妳可以想像這對我和我母親是多麼大的打擊。我打算把他找出來。我們相信他很可能就住在這附近。我可以過去和妳談談嗎？」

　　不，麗兒心想。不！但她卻聽到自己別無選擇地說：「當然可以。我我們一向很喜歡麥克。妳想什麼時候過來？」

　　「明天早上可以嗎？」

　　太快了，麗兒想。我需要更多時間。「我們明天很忙。」

　　「那麼星期三早上十一點怎麼樣？」

　　「好，我想應該可以。」

　　當她把話筒掛上時，葛斯剛好走進來。「是誰打來的？」他問。

　　「卡洛琳．麥肯錫。她準備要自己調查她哥哥失蹤的事。她星期三早上要過來找我們談。」

　　麗兒看著她丈夫寬大的臉開始漲紅，眼鏡後方的雙眼也瞇了起來。葛斯向前跨了兩步，那矮壯的身體立刻就來到她面前。「麗兒，上一次妳讓警方看出妳很緊張。別在那個妹妹面前露出緊張的模樣。聽見了嗎？這一次不准妳再犯了！」

6

　　星期一下午，萊伊．鮑洛警探四點下班。今天沒什麼事，到了三點的時候，他發覺自己根本沒有任何事需要處理，但有件事卻一直困擾著他。就像他的舌頭一直在搜尋嘴裡帶來疼痛感的那個痛瘡一樣，他的思緒也一直回顧這一整天的發展，找尋令他感到不舒服的來源。

　　當他回想起和卡洛琳．麥肯錫會面的情形時，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在卡洛琳離開時，他在她眼中所看到的氣餒和蔑視，現在令他感到既羞愧又困窘。她是如此擔心她哥哥，原本希望他在教堂獻金籃中留下的字條，或許能幫助她朝著找到他的方向更邁進一步。雖然她沒有明說，但她顯然認為他應該是惹上了什麼麻煩。

　　而我卻把她支開了，鮑洛警探心想。她離開的時候說，她絕對不會再來打擾我了。她確實是用那個字眼：「打擾」。

　　現在，他仰身靠坐在擁擠的警隊辦公室座椅上，試圖不去聆聽不斷響起的電話鈴聲。然後他聳了聳肩，心想把那個檔案夾拿出來看看也不會要了他的命。就算不為什麼，至少可以滿足我自己，確定整起案件只是一個不想被人找到的傢伙，而這傢伙說不定將來有一天會改變心意，上「菲爾博士」節目（編註：美國知名心理學家極受歡迎的脫口秀節目。）和他母親及妹妹重逢，同時讓眾人感動流淚。

　　膝蓋關節炎的抽痛讓他皺了一下眉，他站起身來走到資料室，簽名調出麥肯錫的檔案，然後拿回他的座位打開來看。除了一疊警方報告和查爾斯．麥肯錫二世家人及朋友的筆錄外，裡面還有一個裝滿照片的長型信封。鮑洛警探把照片拿出來攤在桌面上。

　　其中一張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張聖誕卡，麥肯錫三家人站在他們的聖誕樹前。那讓鮑洛警探想起去年聖誕節他和蓓絲寄給大家的那張卡片，裡面有他們兩人和兩個孩子，梅麗莎及瑞克，站在他們家的聖誕樹前。那張卡片現在應該還放在他辦公桌上。

　　麥肯錫二家人照這張照片時，打扮得比我們漂亮多了，鮑洛警探想道。父子都穿了燕尾服，母女倆則身穿晚禮服。但整體效果是一樣的。一個面帶微笑的快樂家庭，向他們的朋友祝賀聖誕快樂和新年快樂。那是他們兒子失蹤前寄出的最後一張聖誕卡。

　　現在查爾斯．麥肯錫二世已經失蹤十年，而查爾斯．麥肯錫一世也在九一一事件中喪生。

　　鮑洛警探在他辦公桌抽屜的私人文件中翻找著，拿出那張全家福照片。他將兩邊手肘靠在桌上，拿著兩張聖誕卡比較著。我真幸運，他想道。瑞克剛在福特漢大學念完大一，而且還榮登教務長榮譽榜。同樣是資優生的梅麗莎在天主教高中剛念完十一年級，今晚要去參加高中畢業舞會。蓓絲和我不只是幸運。我們簡直是蒙主恩寵。

　　一個念頭閃過他腦海，假設我在工作上出了什麼事，而瑞克有一天突然離開宿舍失蹤。如果我不在了，無法去找他呢？

　　瑞克不會那樣對待他母親和他妹妹，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他這樣告訴自己。

　　然而，卡洛琳．麥肯錫想要我相信，她哥哥也一樣。

　　鮑洛警探緩緩閤上查爾斯．麥肯錫二世的檔案，放進他辦公桌最上層的抽屜。明天早上再看吧，他這樣決定，或許到時再去拜訪當時曾做過筆錄的一些人。去問一些問題，說不定能勾起一些人的回憶也說不定。

　　已經四點了。該下班了。他想趕回家去替穿著畢業舞會禮服的梅麗莎和她的舞伴傑森．凱利拍照。傑森還算是個好孩子，鮑洛警探想道，只不過太瘦了，一副搖搖欲墜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模樣。我也想跟那個舞會結束要載孩子們回家的加長型轎車司機談談。我想看看他的駕照，讓他知道他可別想超速，連一哩都不行。他站起身來穿上外套。

　　你會盡一切所能保護你的孩子，鮑洛警探想道，一邊轉身對警隊辦公室裡的同仁大聲說「再見」，然後往走廊上走去。但有時無論你怎麼用心，總是會出狀況，讓你的孩子捲入一場意外或成為犯罪事件的受害者。

　　求求你，上帝，他一邊祈禱一邊按下電梯按鈕，別讓這種事發生在我們家。

7

　　戴文叔叔告訴艾略特．華勒斯關於麥克在獻金箱中留下字條的事。星期一晚上，艾略特和我們碰面吃晚餐。他那一向鎮定的外表下，只露出微微一絲的焦慮。艾略特是華勒斯麥迪遜投資銀行公司的總裁，也就是華爾街那家專門管理家族金融事宜的投資公司。他曾是我父親最要好的朋友之一，麥克和我也一直都把他當我們的乾叔叔。在我看來，離婚多年的艾略特其實深愛著我母親。我也相信，在爸爸死後的這幾年，她之所以對艾略特一直缺乏興趣，必須歸咎於麥克的失蹤。

　　我們在「馬戲團」餐廳他最喜歡的一張餐桌上一坐下，我就把麥克的字條遞給艾略特，並告訴他那讓我更下定決心要找到他。

　　我原本希望艾略特會站在我這邊，支持我找到麥克的決定，但他卻讓我失望了。「卡洛琳，」他緩緩說道，一遍又一遍重讀了那張字條，「我覺得妳這麼做對麥克很不公平。他每年打電話來的原因，就是要告訴妳們他過得很好。妳自己也告訴過我，他聽起來充滿自信，甚至可以說是很快樂。妳宣稱要找到他的承諾──或者應該說威脅──他立刻就有所回應。麥克以他所能做到最直接的方式，要妳不要再去煩他。為什麼妳不能尊重他的意願？還有更重要的是，為什麼妳不能不要把麥克當作是生活的重心呢？」

　　我沒有想到艾略特會問我那樣的問題，而我可以看出他問那些問題的態度相當認真。他的眼神中帶著憂慮，額頭皺起，目光從我身上轉移到我母親身上。我母親自己的表情也變得深不可測。我很慶幸我們坐在角落的一桌，這樣就沒有人會盯著她看。我很擔心她會對艾略特大發雷霆，就像母親節那天麥克打來後她對我發怒一樣，或者甚至更糟，我擔心她會開始痛哭流涕。

　　可是她沒有回答，於是艾略特勸道，「莉薇，給麥克他想要的空間吧。他還活著，這樣妳就該滿足了，妳甚至因為他就在附近而感到安慰。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妳，如果查理還活著，他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我母親的反應總是讓我驚訝。她拿起叉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用叉子的一端在桌布上畫著。我敢打賭她一定是在寫麥克的名字。

　　當她一開口說話，我就發現其實我錯估了她對麥克字條的反應。

　　「自從戴文昨晚給我們看麥克的字條後，我就一直在想同樣一件事，艾略特。」她說道。她的聲音中顯然帶著痛苦，但絲毫沒有痛哭流涕的哀傷。「我之所以對卡洛琳發脾氣，是因為她對麥克發脾氣。那對她並不公平，因為我知道卡洛琳一直都很擔心我。現在麥克給了我們答案，雖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可是事情就是這樣。」

　　這時媽媽勉強微笑一下。「我會試著把他想成一個『擅離職守』的兒子──當作他開小差去了。他或許還住在這附近。就像你說的，他確實很快有了回應，如果他真的不想見到我們，那麼卡洛琳和我都會尊重他的意願。」她停頓下來，然後又堅決補充道，「就這樣決定了。」

　　「莉薇，我希望妳可以說到做到。」艾略特熱烈地說道。

　　「我會盡力的。我的第一步是，我的朋友克倫斯夫婦這個星期五剛好要從希臘小島出發，開他們的遊艇去航行。他們一直嘗試說服我和他們一起同行。我決定要去。」她放下叉子表示下定決心。

　　我靠在椅背上，思索著這出乎意料的轉折。我本來打算和艾略特談關於星期三我和麥克公寓管理員約談的事。當然，現在我也不會告訴他了。諷刺的是，媽媽終於願意接受麥克的情況，是多年來我一直要求她做的，但現在反而是我自己不想接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而我只是越來越確定麥克一定惹上什麼大麻煩，必須一個人面對。我正打算提出這個可能性，但立刻又閉上了嘴。媽媽不在家，我便可以去找麥克，不需要躲躲藏藏隱瞞什麼，甚至必須說謊騙她。

　　「你們打算去航行多久，媽媽？」我問道。

　　「至少三個星期。」

　　「我認為那真是太棒了。」我坦承說道。

　　「我也這麼想。」艾略特同意道。「那妳呢，卡洛琳？還有興趣想當助理地方檢察官嗎？」

　　「當然。」我說道。「可是我會再等一個月左右才申請。如果我很幸運被錄取，可能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假可以放了。」

　　這個晚上過得還算愉快。媽媽身穿一件美麗的淺藍色絲襯衫和同色長褲，露出微笑，整個人顯得很快樂，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看過她這樣了。彷彿決定接受麥克命運的這件事讓她整個人寬心起來。

　　艾略特看著她，他的心情也放鬆了。在我從小成長的過程中，我經常想艾略特是不是一個會穿著襯衫打領帶睡覺的人。他一向都那麼拘謹，但每當媽媽散發魅力，他整個人就像融化了一樣。他比媽媽大幾歲，而那也讓我不禁懷疑他那一頭深棕色的頭髮是不是染的，但我想應該不是吧。他的舉手投足總是像個儀態挺立的職業軍人。艾略特的表情通常很內斂，甚至帶給人一種冷漠的感覺，直到他微笑或放聲大笑，整個人才放鬆起來，你甚至還可以捕捉到他那從裡到外、一板一眼外表下所掩藏的隨性性格。

　　他常開自己玩笑。「我父親富蘭克林．德蘭諾．華勒斯的名字來自他的遠房表親富蘭克林．德蘭諾．羅斯福，他也一直是我父親心目中的英雄。你覺得我的名字艾略特是從哪見來的呢？羅斯福總統的一個兒子就取名叫艾略特。儘管羅斯福為平民百姓做了很多，但其實他的出身還是貴族。我父親呢，不只是個貴族，而且是個十足的勢利眼。所以如果你覺得我太古板了，就怪那個從小把我養大的老古板吧。」

　　我們喝完咖啡後，我決定我絕對不要向艾略特透露任何積極尋找麥克的打算。我自告奮勇在媽媽旅行期間待在她的公寓，這一點令她相當高興。去年九月我開始替法官擔任書記時，在格林威治村租了一間小套房，但她不太喜歡那裡。她當然也不知道我想待在薩頓區的原因，是因為如果麥克知道我還在找他，因而決定跟我連絡的話，他可以在那裡找到我。

　　我在餐廳門口招了一輛計程車，艾略特和媽媽則決定走路回薩頓區。當計程車逐漸遠離，我懷著複雜的心情，看著艾略特挽起媽媽的手臂，肩並肩走在街上。

8

　　六十七歲的退休外科醫生大衛．安德魯，在送走就讀紐約大學三年級的女兒坐上回曼哈頓的火車後，一直有種不安的感覺，但他卻不明白為什麼。

　　莉琪和她哥哥葛雷回格林威治來陪父親共度母親節。對他們而言，這是難熬的一天，因為這只是第二個沒有海倫的母親節。他們三人一起到聖瑪麗墓園海倫的墳前祭悼，然後在鄉村俱樂部裡提早用了晚餐。

　　莉琪原本打算和葛雷一起開車回曼哈頓，但臨時決定留下來過夜，次日早晨再回去。「我的第一堂課十一點才開始。」她解釋道。「而且我想多陪陪你，爸爸。」

　　星期天傍晚，他們翻閱一些相簿，並且談起海倫。「我好想她。」莉琪輕聲說道。

　　「親愛的，我也是。」他也傾訴道。

　　但星期一早上當大衛．安德魯送莉琪到車站時，她和平常一樣活潑聒噪，所以他才想不透自己為何擺脫不掉那分憂慮的感覺，甚至影響了他星期一和星期二打高爾夫球的心情。

　　星期二傍晚時，他打開電視看六點半的新聞，一邊坐在電視機前打盹，突然間電話響了起來，結果是莉琪最要好的朋友，同時也是她在格林威治村合租公寓的室友凱蒂．卡萊爾打來的。凱蒂問的問題，加上那擔憂的語氣，令他從安樂椅上猛然坐起身來。

　　「安德魯醫師，莉琪在嗎？」

　　「不，她不在，凱蒂。她怎麼會在這裡呢？」他問道。

　　他一邊說話一邊環視屋內。雖然在海倫死後，他賣掉了那棟大房子，而且她也從來沒有來過這間公寓，但每當電話響起時，他依然直覺環視四周尋找海倫，想像她伸出手從自己手中接過話筒。

　　對方沒有回答，因此他嚴厲地問道，「凱蒂，妳為什麼在找莉琪？」

　　「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凱蒂開始哽咽。

　　「凱蒂，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昨天晚上她和幾個朋友到『柴坊』去。那裡才剛開幕，我們一直都說想去看看。」

　　「在哪裡？」

　　「在格林威治村和蘇活區的交界。後來其他人都離開了，但莉琪決定留下來。因為那天表演的樂團很棒，您也知道她很喜歡跳舞。」

　　「其他人是幾點離開的？」

　　「大概凌晨兩點左右，安德魯醫師。」

　　「莉琪喝了酒嗎？」

　　「沒有喝很多。大夥兒離開時她還好好的，但我今天早上醒來時她卻不在這裡，而且一整天都沒人看見過她。我試著打她手機，可是她沒有接。我也打過電話給所有可能見到她的人，但都沒有人看到她。」

　　「妳打過電話到她昨晚去的那個地方嗎？」

　　「我跟那裡的酒保談過。他說莉琪一直待到他們三點關門，然後就一個人離開了。他發誓說莉琪絕對沒喝醉，甚至連多喝都沒有。她只是待得比較晚而已。」

　　安德魯醫生閉上眼睛，焦急地試圖思索他下一步該怎麼做。上帝啊，請讓她平安無事，他祈禱著。莉琪是海倫四十五歲那年意外懷的孩子，在那之前他們早已放棄生第二胎的希望。

　　他焦急地將雙腿從膝墊上移開，並把膝墊推到一旁，站起身來，撥開額頭的濃密白髮，然後吞了一口口水，讓唾液溼潤突然乾燥的嘴。

　　尖峰時間已經過了，他想道。開到格林威治村應該不用一個小時。

　　「從康乃狄克州的格林威治到格林威治村。」三年前當莉琪決定接受紐約大學提早入學許可時，曾這樣興奮地說道。

　　「凱蒂，我現在就出發過去。」安德魯醫生說道。「我會打電話給莉琪她哥哥。我們和妳在公寓碰頭。這間酒吧離妳們住的地方多遠？」

　　「大概一哩。」

　　「她可能搭計程車嗎？」

　　「昨晚天氣還不錯。她應該是會走路回家。」

　　夜深人靜，獨自走在陰暗的街道，安德魯醫生心想。他強忍住哽咽說：「我一個小時之內會到。請妳繼續打電話給每一個可能知道她去處的人。」

　　※※※

　　電話響起時，葛雷．安德魯醫生正在淋浴，他決定讓答錄機接聽。他今天休假，而且和一個昨晚在朋友新書發表酒會上認識的女孩有約。和他父親退休前一樣，葛雷也是紐約長老教會醫院的心臟外科醫生。他用浴巾擦乾身體，走進臥室，心想這五月的夜晚已經開始轉涼。他從衣櫥中挑了一件開襟長袖淺藍色襯衫、棕褐色休閒長褲和深藍色外套。

　　莉琪說我總是看起來很死板，他回想著，想到這個比他小十二歲的小妹妹，就讓他不禁微笑起來。她說我應該買一些酷一點的顏色搭配著穿。

　　她也說我應該配隱形眼鏡，不要再剪平頭，他想道。

　　「葛雷，其實你長得真的很迷人，雖然不算是英俊，但很迷人。」她曾這樣老實說道。「我的意思是，女人都喜歡那些看起來腦袋裡有東西的男人。更何況她們一向都很迷戀醫生，我覺得那多少有點『戀父』情節。但看起來稍微活潑一點也無妨。」

　　電話答錄機上的燈閃爍著。他思索著是否該現在就聽留言，但後來還是按了播放鍵。

　　「葛雷，我是爸爸。莉琪的室友剛打了電話給我。莉琪失蹤了。她昨晚獨自離開一家酒吧，然後就沒有人再見過她。我現在就要到她住的公寓去。在那兒和我碰頭吧。」

　　葛雷．安德魯感到一陣寒意，按掉答錄機，然後按下設定為父親車上電話的速撥鍵。

　　「我會在莉琪的公寓和你碰頭。我也會在路上打電話給賴瑞．艾恩。你開車要小心，別開太快。」

　　葛雷一把抓起手機衝出他的公寓，趕搭上從樓上下來的電梯，跑出一樓大廳，沒有理會門房就匆忙衝到大馬路上去攔計程車。和往常這個時間一樣，放眼望去沒有一部計程車亮著空車燈。

　　他焦急地在路上左右張望，希望能夠看到時而會出現在公園大道上那種非法私營的大轎車。

　　他看到一輛就停在半條街外，於是衝過去攔下車來。他急切把莉琪的地址告訴司機，然後打開手機撥電話給他當年在喬治城大學念書時的室友，現在是曼哈頓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偵查隊隊長。

　　電話響了兩聲後，他聽到賴瑞．艾恩的聲音指示來電者留言。

　　葛雷氣餒地邊搖頭邊說：「賴瑞，我是葛雷。打我手機。莉琪失蹤了。」

　　他經常查聽留言的，葛雷這樣提醒自己。車子現在正以極度緩慢的速度往下城區駛去。當他們經過五十二街時，他突然想起再過十五分鐘，他昨晚認識的那位年輕女子就會到四季飯店的酒吧等他。

　　他正準備留言給她時，賴瑞回電了。「告訴我莉琪發生了什麼事。」他用命令的口氣問道。

　　「她昨晚去了格林威治村和蘇活區的一家什麼酒吧還是夜店那種地方。她在打烊後獨自離開，可是卻沒有回家。」

　　「那家酒吧叫什麼名字？」

　　「我還不知道。我也沒想到要問爸爸。他正在來這裡的路上。」

　　「有誰會知道呢？」

　　「莉琪的室友凱蒂。是她打電話通知我爸爸的。我要在她和莉琪合租的公寓跟我爸碰頭。」

　　「給我凱蒂的電話。我等一下跟你連絡。」

　　賴瑞．艾恩的私人辦公室就在警隊辦公室隔壁。他很高興此刻沒有人可以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他在喬治城大學大一那年秋天到位於格林威治的安德魯家作客時，莉琪才六歲。他看著她從一個漂亮的小女孩，長大成為美麗得令人驚豔的年輕女人，任何男人都會對她注目三分，更別說是歹徒了。

　　她在酒吧打烊時獨自離開。天哪，那孩子真是瘋了。

　　實在是不懂事。

　　賴瑞．艾恩知道他遲早必須告訴葛雷和莉琪的父親，在過去十年中，有三名年輕女子在同一區失蹤，而且最後一晚都是在那種酒吧度過的。

9

　　星期三早上，離十一點越來越近，麗兒．克拉姆也變得越來越不安。自從星期一卡洛琳．麥肯錫打過電話來之後，葛斯就不斷警告她，要她只能說十年前所知道關於麥克失蹤的事。「也就是說，妳什麼都不知道。」他一直提醒她。「完全一概不知！妳只要說平常那套，說他是個多麼優秀的年輕人之類的話，其他什麼都別說。不准妳用緊張的眼神看著我要我幫妳說話。」

　　他們的公寓總是一塵不染，但今天的陽光特別耀眼，感覺就像用放大鏡一樣，把老舊的沙發扶手和缺角的玻璃茶几照得特別清楚。

　　我向來就不喜歡那張玻璃茶几，麗兒想道，並為自己的苦惱找到嫁禍的對象感到高興。這茶几太大了，跟其他老式風格的家具一點也不搭。當溫妮重新裝潢她自己的公寓時，堅持要我接收它，把潔西阿姨送給我當結婚禮物的那張高級皮革茶几扔掉。這個玻璃的東西實在太大了，我的膝蓋總是會碰撞到它，而且它跟旁邊的小桌也不搭，不如以前那張茶几好看。

　　她的思緒飄到另一件令人擔憂的事情上。我只希望麥肯錫小姐來的時候，那個姓奧特曼的傢伙不會在這裡。

　　霍華．奧特曼是替奧森先生管理他九棟小公寓樓房的房地產管理人。他在一個小時前突然來訪。葛斯私底下叫他「奧森的蓋世太保」。霍華的職責是確保各棟樓的管理員把一切打理得符合標準。他對我們從來沒有過任何抱怨，麗兒想道；讓我害怕的是每當他走進這間公寓，他總是說讓兩個人住在邊間五房的大公寓，實在太浪費了。

　　如果他以為我會願意搬到跟監牢沒兩樣的一房小公寓，他可就大錯特錯了，她憤慨地告訴自己，一邊整理著窗臺上人造盆栽的葉片。突然間她僵直身子，因為她聽見走廊上傳來的聲音，知道葛斯和霍華正朝屋裡走來。

　　雖然外面很暖和，霍華．奧特曼和往常一樣，身穿襯衫和西裝外套並打了領帶。麗兒每次看到他，都會想到溫妮對他輕蔑的描述。「他是個冒牌貨，媽媽。他以為穿得西裝筆挺去檢視公寓樓房就會讓人誤以為他是什麼大人物。他原本和妳跟爸爸一樣是管理員，直到他開始拍那個奧森老頭的馬屁才有今天。不要為了那種人煩惱。」

　　但他就是會讓我心煩，麗兒想道。他每次走進這個家門四處張望的神情都讓我感覺不舒服。

　　我知道總有一天霍華會設法叫我們換公寓，這樣他就可以告訴奧森先生說，他幫他想出一個能賺更多錢的方法。還有，由於奧森先生年紀越來越大，幾乎把經營所有樓房的事務全都交給了霍華，而這也讓我很煩惱。

　　門開了，葛斯和霍華走進來。「喔，妳好，麗兒。」霍華．奧特曼熱忱地說道，大步穿過客廳走上前來，伸出一隻手和她打招呼。

　　今天霍華戴著時髦的墨鏡，身穿淺棕色的外套及長褲、白襯衫、打了一條線色和淺棕色相間的條紋領帶。麗兒認為他那一頭黃棕色的頭髮剪得太短，而且夏天都還沒開始，他的膚色似乎晒得過深了一些──溫妮深信他大半的空閒時間都是在人工日晒中心度過的。但就整體而言，麗兒不情願地承認，他是個好看的男人，五官端正，深棕色的眼眸，運動家的體格，而且有著溫柔的微笑。要是你不知道他的心胸有多狹窄，他是大可以騙倒你的，她這麼想。霍華有力地握住她的手。他宣稱自己還不到四十歲。我敢說他一定有四十五歲了，麗兒心想，同時對他不自然地一笑。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過來這裡。」霍華愉快地說道。「如果你們兩位能在屬於我們的每一棟樓工作，那我們就可以大賺一票了。」

　　「喔，我們總是試著把一切打點好。」葛斯用奉承的聲音說道。每次他用那種語氣說話，都讓麗兒感覺要抓狂。

　　「你們不只是試著要做好而已，你們做得很成功。」

　　「你能過來真是太好了。」麗兒說道，一邊瞄著壁爐平臺上方的時鐘。再過五分鐘就十一點了。

　　「每次過來我總是忍不住要進來打個招呼。那我先走了。」

　　前廳的對講機響了起來，麗兒很確定那就是卡洛琳．麥肯錫。她和葛斯互換個眼神，他則走到牆上的對講機前。「是的，當然，請進來吧。我們正在等妳……」

　　別說她的名字，麗兒暗自在心中祈禱。別說她的名字。如果霍華出去時看見她，他或許會以為她是來詢問有關出租公寓的事。

　　「……麥肯錫小姐。」葛斯繼續說道。「公寓號碼是lB。走進前廳後向右轉就到了。」

　　麗兒看著霍華．奧特曼臉上道別的笑容消失。「麥肯錫。我來替奧森先生工作之前，失蹤的那個人不就是姓這個嗎？」

　　除了「是的，霍華。」之外，沒有其他回答。

　　「奧森先生告訴過我那件事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他覺得那真的玷汙了這棟公寓的形象。她為什麼來見你們？」

　　葛斯一邊走向門口，平淡地說：「她想談談她哥哥的事。」

　　「我想見見她。」霍華．奧特曼靜靜說道。「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想留下來。」

10

　　當我走進西側大道那棟建築時，其實並不太確定自己在期盼什麼。我記得麥克剛搬出哥倫比亞大學宿舍時曾帶我來過這裡。當年他剛上大三，所以我也才十五歲。

　　因為他同樣住在曼哈頓，所以我們的父母和我都沒有必要去那裡看他。反倒是他不時會回家來，或是定期和我們在餐廳碰面。我知道在他失蹤之後，我母親和父親曾上去和他的室友及這棟樓裡的其他人談過，但他們從來不讓我跟去。事發的第一年夏天，他們逼我去參加夏令營，雖然當時我一心只想幫忙找到哥哥。

　　其實，我很慶幸克拉姆夫婦一直到現在才有空見我。昨天，我母親要我一整天陪她出去，為她的遊艇之旅做最後一刻的購物打點。然後昨晚十一點夜間新聞播報了關於一位紐約大學學生，在昨天凌晨離開蘇活區一家酒吧後失蹤的消息。有一個畫面是她父親和她哥哥離開她格林威治村公寓的情景，而我震驚地發覺她的公寓就在我的住所隔壁。我為他們感到心痛。

　　再多的錢都無法說服母親，住在格林威治村和住在薩頓區一樣安全。對母親而言，薩頓區的這間公寓就像個避風港，是她在懷我的時候和我父親高高興興買下來的。起初只是一間六房的大公寓，但後來我父親的事業越做越好，於是他又買下我們樓上的那間，一起改裝成兩倍大的雙層公寓。

　　現在，對我而言，這裡就像一座監獄，至今為止，我母親總是一直在聆聽，等待有一天鑰匙會轉動門把，而麥克喊道，「我回來了。」對我而言，相信他可能會回來的信念已經成為一種挫折感，一分怎麼也甩不開的哀傷。我覺得自己好自私，我愛麥克，因為他是我的大哥，也是我的好搭檔，但我不想再繼續活在等待當中了。連我決定稍後再申請檢察宮辦公室的工作，其實都不盡然是因為擔心被雇用後好一陣子都不能放假。那全是因為我想找到麥克，而如果我失敗了，我才會承諾自己，終於願意繼續過屬於我的生活。趁媽媽去度假，我這三個星期大部分的時間都會住在薩頓區，我這麼做不是為了自身安全──只是以防麥克說不定知道，我開始和所有曾與他親近的人連絡，而試圖打電話給我。

　　麥克曾住過的這棟樓房很舊，外觀是紐約在二十世紀早期曾經相當流行的灰色石塊。不過人行道和臺階都打掃得很乾淨，外面正門的門把也擦得很亮。大門沒有上鎖，打開之後是一個狹窄的門廳，來訪者可以按公寓門鈴進入，住戶則可以用鑰匙開門進入大廳。

　　我和克拉姆太太通過電話，不知為什麼，但我似乎期待在對講機上聽到她的聲音。可是回應的卻是一個男人，告訴我他們位於一樓的公寓怎麼走。

　　當我走進去時，lB公寓的門已經打開，一個男人在那裡等我。他自我介紹他是葛斯．克拉姆，也就是這棟大樓的管理員。我今天早上閱讀檔案時，記得我父親曾這樣形容過他：「那個傢伙只擔心有人會把麥克的失蹤怪罪在他頭上，其實根本不在乎麥克究竟出了什麼事。他的妻子更糟，竟然厚顏無恥地說奧森先生會很生氣。講得好像我們應該擔心那棟翻新老房子的房東會怎麼想！」

　　奇怪的是，今天早上當我在換衣服時，一直無法決定該穿什麼。我本來拿出一套輕質料的褲裝，就像我替法官工作時上法院穿的一樣，但我總覺得那裝扮太嚴肅。我希望克拉姆夫婦覺得我有親和力。我希望盡量讓他們把我看成麥克的小妹妹，讓他們喜歡我，因此想要幫助我。所以我決定換上長袖棉質毛衣、牛仔褲和涼鞋。為了討個吉兆，我戴了麥克在我十六歲生日送我的項鍊。上面有兩個黃金配飾，一個是溜冰鞋，另一個則是足球，都代表我最喜歡的運動。

　　葛斯．克拉姆自我介紹邀請我進去後，我感覺彷彿像是時光倒流。爸爸雖然事業有成，但他怎麼樣就是無法說服奶奶搬離她那間皇后區傑克遜高地的老舊公寓。這裡有著和那裡一樣的天鵝絨家具、機器編織的波斯地毯和皮革小桌。唯一感覺格格不入的是那張玻璃茶几。

　　我對葛斯和麗兒．克拉姆的第一印象是，他們是那種生活在一起很久，夫妻臉變得越來越明顯的人。她一頭鐵灰色的頭髮和他的髮色一模一樣。他們兩人都比一般身高要矮一些，而且身材微壯。他們的眼眸是一樣的淺藍色，兩人在勉強對我微笑的同時，臉上無疑都露出警覺的神情。

　　事實上，屋內的第三者看起來還比較像個主人。「麥肯錫小姐，很高興認識妳。我是奧森產業的區經理霍華．奧特曼。妳哥哥失蹤時我還沒有在這裡工作，但我知道奧森先生曾經非常關心這件事──事實上現在依然如此。我們何不都坐下來，請妳說出我們能如何為妳效勞。」

　　我可以感覺到克拉姆夫婦對於奧特曼先生的插手感到十分憎惡，但對我而言，那反而讓我更容易發表我事先準備好的演說。我坐在最近的一張椅子邊緣，然後對他們說：「你們應該都聽說過，我哥哥麥克在十年前失蹤了。從那時起，我們就再也沒有任何關於他行蹤的消息。但他每年母親節都會打電話來，就像幾天前一樣。這回當他和我母親說話時，我在電話上矢言說要把他找出來。之後他到附近的聖方濟教堂，也就是我叔叔擔任牧師的地方，留下一張字條警告我不要找他。我很擔心麥克可能惹上了什麼麻煩，卻因為羞愧而不好意思尋求協助。」

　　「字條！」麗兒．克拉姆的驚嘆聲讓我啞口無言。我很驚訝看到她的臉頰漲紅，不自覺地將手伸過去抓住她丈夫的手。「妳是說他到聖方濟教堂去留了張字條給妳？」她問道。

　　「是的，就在十一點鐘的彌撒。妳為什麼這麼驚訝，克拉姆太太？我知道過去多年來一直有文章報導關於我哥哥失蹤，以及他會連絡我們的事。」

　　葛斯替他妻子做了答覆。「麥肯錫小姐，我妻子對妳哥哥失蹤的事一向感到很遺憾。他是曾經住在這裡的房客中最好、最有禮貌的孩子之一。」

　　「奧森先生也是這樣說的。」霍華．奧特曼告訴我。然後他微笑起來。「麥肯錫小姐，讓我解釋一下。奧森先生非常清楚這年頭年輕人容易犯下的錯誤，即使是那些聰明、才華洋溢的年輕人也一樣。過去他總是會親自過來歡迎新學生。現在他年事已高，但他曾告訴過我他對妳父母和哥哥印象良好。我也可以告訴妳，克拉姆夫婦隨時都保持高度警覺，不讓學生們有酗酒或吸毒的行為發生。如果妳哥哥當時有這類的問題，也絕對不是從這個屋簷下開始或持續發生的。」

　　一個不認識麥克，只聽說過他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但他想要表達的訊息十分清楚：小姐，別到這裡來找妳哥哥惹上的麻煩。

　　「我沒有要暗示麥克失蹤和他住在這裡有關的意思。你應該可以裡解，我希望從他最後被人看見的地點開始找起，這對我而言再合理不過。我所認識的那個哥哥，絕對不會蓄意造成母親、父親和我自己過去十年來所承受的那種痛苦和焦慮。」我感覺到淚水即將在我眼眶中閃爍，同時更正道，「我是說我母親和我長期承受的痛苦。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知道，我父親是九一一事件的罹難者。」

　　「妳哥哥的確不像是那種沒有重大理由就無故失蹤的人。」葛斯．克拉姆認同道。

　　葛斯的語氣很誠懇，但他瞥向麗兒的眼神，以及麗兒緊張咬著嘴唇的神情，全都被我看在眼裡。

　　「妳是否曾想過，妳哥哥或許是因為腦溢血或其他身體狀況，可能造成他得了失憶症，甚至只是局部失憶症？」霍華．奧特曼問道。

　　「任何可能性我都考慮過。」我告訴他。我從皮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克拉姆先生，克拉姆太太，我知道事情已經過了十年，但我只想請你們告訴我你們記得麥克做過或說過的任何事，任何可能代表某種意義的事？我的意思是，有些事可能當時我們沒有想到。或許像奧特曼先生剛才說的，麥克得了某種失憶症。他當時看起來像是困擾或在擔心什麼嗎？或者有身體不適的傾向？」

　　我一邊問這些問題，一邊想到，警方放棄尋找麥克後，我父親雇用了私家偵探路卡斯．瑞福繼續搜尋。過去幾天，我閱讀了他檔案中的每一個字。克拉姆夫婦告訴他的每一件事都記錄在我的筆記本中。

　　我聽著克拉姆太太先是語帶猶豫，然後又熱忱地告訴我麥克是那種會替她開門，把髒衣物放進洗衣籃，而且一向不會把東西亂丟的年輕人。「我從來沒有看過他煩惱的樣子。」她說道。她最後一次看見他是當她在打掃他和兩個室友分租的那間公寓。「其他兩個男孩都不在家。麥克在他房間打電腦，他告訴我吸塵器的聲音不會打擾到他。他就是那樣的人，平易近人、善良、彬彬有禮。」

　　「那時是幾點？」我問她。

　　她噘起嘴唇。「我想大概是早上十點吧。」

　　「應該沒錯。」葛斯．克拉姆很快附和道。

　　「之後妳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我看到他在下午三點左右離開這棟樓。我剛去看完牙醫回來。我把鑰匙插進我們公寓的門鎖，葛斯聽見我進來的聲音，於是打開了門。我們兩個都看見麥克從樓上下來。他在經過大廳時還跟我們揮手打招呼。」

　　我看到她瞥向她丈夫徵詢同意的眼神。

　　「當時麥克身上穿什麼衣服，克拉姆太太？」

　　「和他早上穿的一樣。T恤、牛仔褲、布鞋和……」

　　「麗兒，妳又糊塗了。麥克離開的時候身上穿的明明是外套、長褲和一件開襟休閒襯衫。」

　　葛斯．克拉姆厲聲插口說道。

　　「我本來就想那樣說。」她匆忙改口道。

　　「只是在我腦海中，我一直想著他穿T恤和牛仔褲的樣子，因為那天早上我和他小聊了一會兒。」她的臉抽搐了一下。「葛斯和我跟麥克的失蹤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喊道。「妳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們？」

　　我一邊看著她，一邊想起私家偵探路卡斯．瑞福在他的檔案裡曾寫道，克拉姆夫婦很緊張，是擔心會因為麥克的失蹤而失去工作。但現在事情已經過了十年，我無法接受那樣的解釋。

　　他們之所以緊張，是因為他們有所隱瞞。現在他們是在試圖串供。十年前克拉姆太太告訴瑞福先生，她看到麥克走出大樓時，她丈夫人在大廳裡。

　　在那一刻，我敢用我的性命打賭，他們兩人根本沒有看到麥克離開這棟樓。或者，他是否離開過這棟樓？那個問題出現在我腦海，但立刻就被拋開了。

　　「我知道事情已經過了很久。」我說道。「但我是否可以看看當年我哥哥住的那間公寓？」

　　我看得出來，我的請求讓他們嚇了一跳。這回克拉姆夫婦兩人都看著霍華．奧特曼，徵詢他的指示。

　　「當然，那間公寓現在已經出租給別人了。」他說。「不過因為現在是學期末，很多學生都已經離開。4D公寓現在的狀況如何，麗兒？」

　　「合住在大房間的那兩個學生已經走了。瓦特．康南住在當年麥克住的房間，不過他今天就會搬走。」

　　「那麼，或許妳可以打電話上去，問問看房客是否方便讓麥肯錫小姐進去？」奧特曼先生建議道。

　　片刻之後，我們上樓梯往四樓走去。「這些學生一點都不介意爬樓梯。」奧特曼先生告訴我。「老實說，我很慶幸自己不需要每天爬這些樓梯。」

　　瓦特．康南是個身高六呎四吋的二十四歲大男孩，當我為進來打擾表示歉意時，他絲毫不在意。「還好妳不是一個小時前過來。」他說道。「我的東西堆得到處都是。」他說他要回新罕布夏州的家去過暑假，秋季班入學上法學院。

　　麥克當年失蹤時剛好也是走到人生的同一個時間點，我哀傷地想。

　　這間公寓和我隱約記憶中的一樣。狹小的前廳現在堆著康南同學準備帶走的行李箱。大門對面就是廚房，右邊走廊通往起居室和臥房，盡頭則是浴室。前廳左邊是第二間浴室，再過去則是麥克曾經住過的臥房。奧特曼先生侃侃而談地誇讚這些公寓維護得有多好，我則不理會他，逕自往麥克住過的那個房間走去。

　　牆壁和天花板都漆成乳白色。淡花色的棉質床單扔在床上。兩扇窗上披掛著同花色的窗簾。

　　簡單的家具擺設還包括衣櫃、書桌和一張單人沙發椅。整個地板上鋪著藍灰色的地毯。

　　「這間公寓和其他間一樣，等到學生搬出去後，立刻就會重新粉刷過。」奧特曼先生說道。

　　「地毯、床單和窗簾都會換洗過。葛斯．克拉姆也會把廚房和浴室刷洗得一塵不染。我們對於我們的宿舍品質感到相當自豪。」

　　麥克在這裡住過兩年，我想道。我想像他對這裡的感覺，一定和我對我自己的公寓一樣。這是他的地盤。他可以選擇早起或晚起，看書或不看書，接電話或不接電話。衣櫥的門打開著，當然現在裡面空無一物。

　　我想到克拉姆夫婦說他那天下午離開時，身上穿的是外套、開襟襯衫和長褲。

　　那天的天氣如何？我不禁想道。是不是像上星期天一樣那種陰冷的五月午後呢？或者，那天的天氣很暖和，如果麥克真的在下午三點離開，他身上穿著外套是否代表什麼特殊意義？去約會嗎？打算開車到康乃狄克州或長島的某個女孩家接她？

　　奇怪的是，十年後，在那個房間裡，我依稀感覺到他的存在。他總是這麼悠哉無所謂的樣子。爸爸是個好強的人，遇到事情反應很快，總是能夠又快又準地評估判斷一切。我知道我也是那種個性。麥克和媽媽比較像，總是讓每個人有喘息的空間。和媽媽一樣，如果麥克發覺有人利用他或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他也不會與人爭執，只會默默退出。而我認為媽媽現在的處理方式正是如此──她把麥克放進獻金籃的字條視為一記耳光。

　　我走到窗邊，試著感受他當年所見的景物。我知道麥克多麼喜歡站在薩頓區公寓的窗前，看著窗外一望無際的美景，東河上的船舶、橋上的通明燈火、升降拉瓜迪亞機場的班機，因此我也確信當年的他一定經常望著這裡的窗外，俯瞰西側大道上經常川流不息的人群，以及馬路上水泄不通的車潮。

　　我的腦海中再次浮現母親節那天他來電過後我做的夢。再一次地，我走在幽暗的小徑上，急切地想找到麥克。

　　而他也再次警告我不要靠近。

11

　　大衛．安德魯醫生用疲憊不堪的聲音說：「鮑洛警探，莉琪昨天凌晨三點離開那間酒吧，而現在已經是星期三下午一點。她已經失蹤三十四個小時，你們難道不該再去各大醫院查查看嗎？如果要問誰知道急診室有多忙，那恐怕非我莫屬了。」

　　莉琪的父親坐在女兒大學公寓廚房的小餐桌旁，雙手交叉，低著頭。心急如焚、睡眠不足又絕望的大衛．安德魯，拒絕了兒子要他一起回他公寓等候消息的懇求。在這裡待上一整晚後，葛雷回家去洗澡換衣服，然後前往醫院查看病人手術後的恢復情形。

　　萊伊．鮑洛坐在餐桌旁莉琪父親的對面。我女兒去參加高中畢業舞會的同一個晚上，他的女兒去了那間酒吧，然後就失蹤了，萊伊想道，突然間對自己的幸運感到愧疚。「安德魯醫師，」他說道，「別忘了，莉琪很有可能平安無事。畢竟她是個成年人，有權選擇保有自己的隱私。」

　　鮑洛警探看到安德魯醫生的面部表情嚴厲起來，露出憤怒和蔑視。我聽起來像是在暗示她是個行為輕浮的女孩，安德魯醫生想道，因此他很快補充，「請不要以為我會相信莉琪是那樣的女孩子。我們把她的失蹤看得很嚴重。」鮑洛警探的上司賴瑞．艾恩隊長對於這個案件的急迫性已經解釋得相當清楚。

　　「那你們打算怎麼去找她？」怒氣從大衛．安德魯的臉上逐漸消失。他的聲音低沉而無力。

　　他看起來就快休克了，鮑洛警探想道。「我們已經拿到『柴坊』警衛監視器的錄影帶，而她確實是單獨離開的。酒吧裡唯一留下來的人只有樂團團員、酒保和警衛。他們全都誓言他們是在莉琪離開至少二十分鐘後才離開的，所以我們可以假設他們都沒有跟蹤她。到目前為止，我們清查過他們每一個人，全都沒有前科紀錄。現在我們的人正在調閱星期一晚上那間酒吧所有監視器的每一個畫面，看看我們是否能認出任何有嫌疑的麻煩人物。」

　　「或許有某個稍早去過那裡的人在外面等她。」大衛．安德魯很清楚，自己說話的聲調像是已經麻木了。這個警探難道是在安慰我嗎？他這樣問自己。然後同樣的念頭又浮現在他腦海至少一千次：我知道莉琪一定遭遇了不測！

　　他把椅子從桌旁推開站起身來。「我要懸賞二萬五千元給任何幫助我們找到她的人。」他說道。「我要把她的照片和她當天穿著的描述做成海報。你見過我女兒的室友凱蒂。她會請莉琪的朋友在那間酒吧和這棟樓之間的每條街上張貼。一定有人看到過什麼。」

　　身為人父，換作是我一定也會那麼做的，萊伊．鮑洛想道，也跟著站起身來。「安德魯醫師，那是個好主意。把你皮夾裡的那張照片以及她的身高、體重和髮色給我們。製作海報的工作就交給我們吧。如果能夠在今晚去酒吧的人潮出現前張貼好海報，將會有很大的幫助。我可以承諾你，我們的便衣人員會到『柴坊』和這附近的每三家酒吧去查詢訪談。幸運的話，說不定有人曾看到過有什麼人特別注意她。但我建議您最好到您兒子的公寓去休息一下。我會請一位警員載您過去的。」

　　因為我在這裡只會礙事，大衛．安德魯陰鬱地想道。但他說得對──我確實需要睡眠。他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臥房的門打了開來。凱蒂．卡萊爾徹夜未眠，現在剛小睡片刻醒來，看到他們正準備離開，鮑洛警探的手攙扶著醫生的手臂。「安德魯醫師，你還好嗎？」她焦慮地問道。

　　「安德魯醫師要到他兒子的公寓去。」鮑洛警探解釋。「我會來來去去的。凱蒂，妳有沒有一張莉琪最近的照片呢？我在安德魯醫師皮夾裡看到的那張是去年照的。」

　　「有。我有一張很合適的照片，是上星期才拍的。安潔莉娜．裘莉和布萊德．彼特剛好和他們的孩子在蘇活區散步，旁邊圍繞了一大群狗仔隊。我要莉琪假裝扮成電影明星，然後我用手機拍了幾張她的相片，其中一張照得很棒。她原本打算要裱框送給你的，安德魯醫師。」她的聲音哽咽起來。凱蒂慌張地跑回臥室，打開床邊小桌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照片，匆忙跑回他們身邊。

　　照片中的莉琪擺了一個模特兒的姿勢，一張笑臉對著鏡頭，長髮被微風吹動著，纖瘦的身材讓她看起來很慵懶，雙手則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裡面。

　　鮑洛警探的眼神從照片中那個美麗女孩，轉移到背景的路人身上，可惜沒有一張臉是清楚的。有沒有可能其中一個路人注意到莉琪呢？他想道。某個在徘徊尋找獵物的歹徒？

　　我要把這張照片拿去放大，他想道，一邊把它從凱蒂手上接過來。「這張莉琪的照片拍得非常清楚。」他說道。「我要妳把拍她的另一張照片也給我。據我了解，當時她是穿著一件牛仔外套去夜店的。她在這張照片裡同樣也穿著牛仔外套。」

　　「她穿的是同一件外套。」凱蒂說。

　　「那是她兩年前在她母親過世前買的。」大衛．安德魯說道。「還有一件搭配的裙子。她母親曾笑她說那件裙子的裙襬都脫線了，而莉琪則告訴她說裙子的設計風格就是如此。她母親說如果那樣叫做風格，她倒希望讓大蓬裙再度開始流行。」

　　我聽起來太感傷了，大衛．安德魯告訴自己。我在耽誤這個警探去找莉琪的時間。我必須趕快離開不要在這裡誤事。「凱蒂，你那張照片把莉琪拍得很清楚，任何看見過她的人應該都可以認出她來。非常謝謝妳。」

　　沒有等凱蒂回答，他就開始往門口走去，暗自感激攙扶著他手臂的那隻手。他沉默地走下三層樓的階梯。當他走在人行道上，然後坐進警車時，隱約注意到攝影機的閃光燈，並且有人喊話問他問題。他沒有忘記問鮑洛警探他打算如何去找莉琪。鮑洛警探關上車門，然後彎下身子靠向車窗。

　　「安德魯醫師，我們已經調查過這棟樓的住戶。從監視器畫面我們知道莉琪沒有走進這扇大門，但這裡每棟房子都很相似，她很有可能走錯門了。我們會挨家挨戶在這一區仔細搜尋。有她的照片將會有很大的幫助。」

　　「她為什麼會走錯門？她並沒有喝太多酒，這是你自己告訴我的。酒保和『柴坊』裡的其他人都發誓說她離開的時候好好的。」大衛．安德魯鋒利地提醒他。

　　鮑洛警探差一點就脫口而出回答道，除非有十足的證據證明，否則百分之九十九的酒保，都會發誓說失蹤的客人離開酒吧時神智很清醒。但他只是說：「醫師，我一定會盡力查遍所有線索的。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當鮑洛警探往警車旁走開時，在場唯一一位記者將麥克風放在他面前。

　　「老兄，」鮑洛警探

　　「艾恩隊長五點鐘會開記者會。只有他有權發表談話。我沒有。」

　　他走回公寓大樓的大廳，等到他看到記者和攝影師坐回採訪車上駛離後，才又出去走到隔壁棟大樓。和這條街上大部分的樓房一樣，一樓的大門沒有上鎖，要進去裡面不是用鑰匙開門，就是按門鈴讓房客替你開門。

　　鮑洛警探的目光掃視著住戶名單，突然間看到一個名字，令他睜大眼睛。「卡洛琳．麥肯錫。」六度分隔理論（編註：此理論是假設世界上任何兩個不認識的人，只要透過六個中介人就可以找到彼此的關係。）作祟？他這樣問自己。或許吧。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然後用食指摸著卡洛琳．麥肯錫的名字。

　　那種令萊伊．鮑洛成為優秀警探的準確直覺告訴他，這兩個案件在冥冥中是有關聯的。

12

　　離開麥克住過的那棟公寓後，我回到薩頓區。自從母親決定搭遊艇去度假的一天半以來，她始終精神抖擻，彷彿像是活在牢獄中多年後，試圖彌補過去失落的時光。她告訴我她打算整理衣櫥，把所有的衣物都捐出去，今晚還要和艾略特和幾個朋友共進晚餐。

　　起初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在度假前整理衣櫥，但後來我就懂了。我們在早餐室裡吃簡單的三朋治喝茶當午餐時，她告訴我她要把房子交給一位房地產經紀去賣，等到她一回來，就打算找一間小一點的公寓。「妳是不可能再搬回來的。」她說道。「這一點我很清楚。我會申請電話轉接，以防麥克明年母親節還會打電話回來。不過換個角度想，如果我沒接到他的電話也就算了。我恐怕不會再這樣繼續等下去了。」

　　我看著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當她說打算清理衣櫥時，我以為她指的是她自己的衣櫥。但現在，我不用間也知道她打算清空的是麥克房間的衣櫥。

　　「麥克的東西妳打算怎麼處理？」我試圖用稀鬆平常的口氣問道。

　　「我會叫戴文派人過來拿，把它們捐贈出去。」媽媽看著我徵詢我的認同，當她發覺我少了某個表情後，很快說道，「卡洛琳，是妳一直要我重新開始生活的。不過現實情況是，就算麥克今天走進這個家門，就算他還穿得下那些衣服，它們恐怕也已經過時了。」

　　「妳別誤會了。」我告訴她。「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但我也認為妳再過兩天就要搭飛機飛去希臘度假，現在實在不應該擔心這些事。媽，幫妳自己一個忙吧。讓我來整理麥克的衣櫥。」

　　我一邊說話時，一邊想到說不定十年前，根本沒有人仔細翻過麥克留在這間公寓的長褲和外套口袋。路卡斯．瑞福在他的報告裡曾寫道，在麥克學生公寓裡留下的衣物中，並沒有找到任何重要的東西。

　　媽媽沒有遲疑，甚至還像是鬆了一口氣地同意了。「沒有妳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卡洛琳。」她說。「這件事發生以來，妳一直是我的支柱和靠山。但我很了解妳。妳兩星期前才剛沒了工作，而我知道妳閒不下來。我不在的時候妳要怎麼辦？」

　　她無意中給了我機會做出這個至少算得上一半誠實的回應。「我們都知道馬上就會有人想要買下這間公寓。」我說道。「我從來就沒有打算要一輩子住在那間小套房。我自己也會去找間大一點的公寓。如果妳有不想帶走的家具，那些都可以讓我挑吧，對不對？」

　　「當然。妳就告訴艾略特吧。買一間一房公寓的錢，他一定會批准的。」艾略特負責託管我祖父留給我的信託基金。

　　媽媽喝下最後一口茶，然後站起身來。「我最好趕快出門了。如果我遲到，我的髮型設計師海蓮娜一定會把我罵死的。真是的，她收費那麼高，起碼應該給客人留點顏面。」她很快在我臉頰上輕吻一下，然後又說道，「如果妳找到一間妳喜歡的公寓，一定要確定是有門房的。我一向不太喜歡妳住在那種自行進出的公寓大樓。我最近常看新聞。住在妳隔壁棟的那個失蹤女孩，到現在還行蹤不明。願上天保佑她的家人。」

　　我很高興媽媽約了上美容院。現在我決心要找到麥克，覺得自己連一分鐘的時間都不能浪費。他星期天留下那張字條時，表示他的人離我們很近。和克拉姆夫婦的會面讓我整個人焦慮不安。回憶確實會淡去，但當我和他們談話時，他們卻連麥克當時穿什麼衣服，還有他們到底在哪裡看到他都說法不一。還有，麗兒．克拉姆聽到我說麥克出席了彌撒時，整個人驚訝不已。為什麼？麥克對他們而言是個威脅嗎？他們究竟知道些什麼，令他們如此害怕？

　　我從爸爸的書桌裡拿出私家偵探瑞福的報告。現在我想找出麥克當年室友布魯斯．格普雷和尼可．狄馬戈的住址。一開始，尼可一直和爸爸保持連絡。當然，隨著時間過去他也越來越不常聽到他的消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是當他前來參加爸爸追悼彌撒的時候，但我對那天的記憶實在很模糊。

　　爸爸的書房不大，可是他總是說，對他的需求來說夠大就好了。他的大書桌佔去這間鎮板牆房間大部分的空間。我母親更受不了的是，原本放在我祖母家客廳那張九呎寬十二呎長的褪色地毯，現在就鋪在這裡。「這樣我才不會忘記我的出身，莉薇。」我母親不時會想辦法要他把地毯扔掉，而他每次總會這樣說。每天早上他最喜歡坐在那張附腳墊的皮沙發椅上。他總是起得很早，幫自己煮咖啡，坐在那張椅子上閱讀早報，然後才去淋浴更衣準備上班。

　　窗戶對面是一整面牆的書架。上面隨處擺著當我們全家都還團聚時的快樂照片。即使是家居生活照，爸爸總是散發出一種氣質：堅毅的下巴因微笑而顯得溫柔，還有眼中放射出的聰穎。他盡了一切努力去尋找麥克，如果今天他還在人世的話，一定會繼續找下去。這一點我十分確定。

　　我打開爸爸書桌最上層的抽屜，拿出他的電話簿。在一張紙上我寫下布魯斯．格普雷的電話。我記得後來他進入了家族企業，在曼哈頓經營房地產事業。我記下了他家裡和公司的電話。

　　尼可．狄馬戈的父母是移民，當年在皇后區經營一家小餐館，而他則是拿獎學金就讀哥倫比亞大學的。我記得他拿到哈佛商學院企管碩士後，也加入了經營餐館的行業，而且據我所知相當成功。他的住家和公司電話及地址都在曼哈頓。

　　我坐在爸爸書桌前拿起話筒，決定先打電話給布魯斯。這麼做是有原因的。在我十六歲那年，我瘋狂地暗戀尼可。他和麥克特別要好，而麥克定期會帶他回家來吃晚餐。每次的晚餐時間都是我活下去的理由，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和麥克帶了一個女孩回來。芭芭拉．漢諾瓦是哥倫比亞大學大三的學生，住在同一棟學生公寓，而我一眼就看出來尼可對她十分著迷。

　　我整個心都碎了，卻還以為自己那天晚上偽裝得很好，只是麥克一眼就看穿了我。在和尼可、芭芭拉離開之前，他把我拉到一旁然後說：「卡洛琳，我知道妳對尼可情有獨鍾。妳別想了，他每個星期都換一個女朋友。妳還是去找跟妳同年齡的男孩吧。」

　　我憤怒的否認只讓麥克微笑起來。「總有一天妳會忘記的。」是他那晚臨別前跟我說的話。

　　那大概是他失蹤前六個月的事，也是尼可拜訪我家的時候，我最後一次出現在我家。我覺得很難為情，根本不想待在家裡。我深信如果麥克一眼就看出我在暗戀尼可，其他人一定也一眼看穿了。我很感激我的父母都沒有跟我提過此事。

　　布魯斯在格普雷房地產經紀公司的祕書告訴我他出差去了，星期一才會回來。我想留言嗎？我給了那位祕書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說：「是關於麥克的事。我們剛有了他的消息。」

　　然後我打了電話給尼可。他的辦公室在公園大道四百號。離薩頓區走路大約十五分鐘，我心想，一邊撥了電話。當我說要找他時，他的祕書接起電話，簡潔地告訴我，如果我是媒體打來採訪的，狄馬戈先生的律師會發表聲明。

　　「我不是媒體人士。」我說道。「尼可是我哥哥在哥倫比亞大學時的朋友。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有法律上的麻煩。」

　　或許是我聲音中的同情，加上我直呼他的名字，讓他的祕書跟我坦承以對。「狄馬戈先生是『柴坊』的老闆，前幾天晚上一個年輕女孩離開那裡後就失蹤了。」她解釋道。「如果妳留電話給我，我會請他回電。」

13

　　艾隆．克萊為華勒斯麥迪遜公司工作已經十四年了，他在拿到企管碩士後就直接到那裡上班。當時喬舒亞．麥迪遜是那家私營財富管理公司的總裁，但兩年後他突然摔死，他的合夥人艾略特．華勒斯便接管過來，成為公司的董事長兼執行長。

　　艾隆很喜歡粗率的喬舒亞．麥迪遜，但一開始他很畏懼華勒斯先生，因為他那一板一眼的模樣和他自己平易近人的風格完全相反。但後來艾隆漸漸往上爬，面對越來越高階的客戶，艾略特也開始邀請他在他們華爾街辦公室的總裁餐室裡共進午餐，顯然是想栽培他擔任更高層的職務。

　　十年前，當艾略特放下武裝，向他傾訴查爾斯．麥肯錫二世的失蹤帶給他多麼深的哀傷與痛苦時，他們的關係也大大地躍升一步。艾略特經手麥肯錫家的財富已經多年，當查爾斯一世在九一一事件中喪生之後，每當他提到莉薇．麥肯錫和她的孩子們，他總是一副奮力要保護他們的模樣。從艾略特所說過所有關於那個失蹤年輕人的事，艾隆就知道他把麥克當成自己的義子來看待。加上艾隆的母親伊瑟曾經在哥倫比亞大學教過麥克戲劇，這一點更加深了他們兩人之間的情誼。

　　然後，一年之後，艾隆的母親在一樁被認定是臨時起意的搶劫案件中遭人謀殺，他們的情誼變得更深。現在，公司裡眾人都一致認定，艾隆．克萊將會是艾略特．華勒斯的接班人。

　　星期一和星期二艾隆都在芝加哥拜訪客戶。星期三早上，他接到老闆打來的電話。「艾隆，你午餐有約了嗎？」

　　「就算有約也可以取消。」艾隆立刻說道。

　　「那麼請你十二點半在餐室和我碰面。」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艾隆一邊問自己一邊掛上電話。艾略特通常不會臨時約吃午餐的。十二點十五分時，他從辦公桌前站起身來，走進他私人的洗手間，用梳子梳著他稀疏的頭髮，並整理一下他的領帶。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頭髮最少的男人？他嘲諷地想道。三十七歲的他，體格健壯，長得也不難看，但照這種速度下去，等到我五十歲的時候，頭上如果還有六根毛就偷笑了。他嘆口氣把梳子收好。

　　珍妮總是說，那是我之所以如此成功的原因之一，他這樣告訴自己。她說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十歲。多謝了，親愛的。

　　雖然他們已經很熟，但艾隆一向很清楚，對於有貴族血統的艾略特而言，選擇他這個二代移民當接班人，他應該很失望。當他走進餐室時，這個念頭又浮現在腦中。一個來自史坦頓島的孩子，親近一個祖先是當年第一批殖民紐約者的上流社會後裔，他這麼想著。儘管這個二代移民從耶魯大學以全班排名前百分之十的優異成績畢業，後來又在華頓商學院取得碩士學位，但這和擁有高尚祖先還是不太一樣。不知道他會不會又拿那個「富蘭克林表親」的故事出來說。

　　艾略特老愛拿一則故事出來當開場白，那是有一次羅斯福總統趁妻子艾蓮諾不在時，邀請一位共和黨女士在海德公園舉辦晚宴。後來他被民主黨主席責怪，羅斯福總統訝異地回答道，「可是我當然得請她當我的晚宴女主人。因為她是全海德公園唯一和我社會地位平等的女人啊。」艾隆知道每次艾略特講這個故事，都讓他感到既厭惡又無聊。

　　「我父親最喜歡這一則關於他富蘭克林表親的故事。」艾略特總是會笑著說道。

　　當他靠近餐桌時，一名服務生替他拉開椅子。艾隆立刻感覺到今天的艾略特恐怕連想都不會想到富蘭克林表親的開場白故事。他看起來若有所思而且似乎很憂慮──事實上，簡直就是心事重重。

　　「艾隆，很高興看到你。我們快點菜吧，我等一下有幾個會要開。你應該吃跟平常一樣的吧？」

　　「卡布沙拉、不要沙拉醬，以及冰紅茶。對嗎，克萊先生？」服務生微笑問道。

　　「沒錯。」艾隆絲毫不介意讓他的上司知道，他的午餐就是他自制力的象徵。其實他的妻子珍妮很愛做菜，連她隨便煮一煮的晚餐都比總裁餐室枯燥無味的菜色要精采得多。

　　艾略特點完之後，等到服務生一走遠，他就開門見山說道：「星期天我們有了麥克的消息。」

　　「是平常一年一度母親節打來的電話嗎？」艾隆問道。「我本來就在猜想他還會不會延續這個打電話的傳統。」

　　「他打來了，而且不只如此。」

　　艾隆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艾略特的臉，聽著他訴說麥克寫那張字條事件的始末。

　　「我已經告訴莉薇，她應該尊重麥克的意願。」艾略特說道。「但奇怪的是，她似乎已經自己做出那樣的決定。她用『擅離職守』來形容麥克。她打算加入我們幾個朋友的行列，搭遊艇在希臘小島間航行。我也受邀一向前往，大概會加入最後十天的行程。」

　　「你應該去的。」艾隆立刻說道。「你休假實在休得太少了。」

　　「而且我明年就要滿六十五歲了。在很多公司裡，到那個年齡我就要被迫退休了。這就是自己開公司的好處──我可是很久都不打算退休的。」他停頓下來，彷彿為自己在做心理準備，然後說道，「但我找你來吃午餐不是要談度假計畫的。」

　　艾隆．克萊驚訝地看著華勒斯先生那布滿擔憂的雙眼。

　　「艾隆，你自己的母親也是被人臨時起意殺害的。如果你們角色互換，如果失蹤的是你母親，但她又一直保持連絡，你會尊重她的意願嗎？還是你覺得應該繼續嘗試，直到找到她為止？我自己實在沒辦法決定該怎麼做，而且感覺好迷惘。我給莉薇的忠告是對的嗎？還是我應該告訴她，要重新並且加倍努力去找麥克呢？」

　　假設媽在十年前失蹤，艾隆這樣問自己。假設她每年打一次電話回來，然後，當我告訴她我需要並且決心把她找出來時，她留給我一張字條要我別理她，我會怎麼做？

　　這答案不難。「如果我母親做了麥克對他的家人和你所做的事，我會說：『媽，如果那是妳想要的，那就順著妳的意吧。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艾略特．華勒斯微笑起來。「『有別的事要做？』那樣說還真直接。但謝謝你，艾隆。我得要知道我沒有讓麥克或莉薇失望……」他停頓一下，然後又更正說，「當然，我指的是他母親和他妹妹。」

　　「你沒有讓他們失望。」艾隆熱忱地說道。

　　那天晚上，當艾隆和妻子在晚餐前啜飲紅酒時，他說道：「珍妮，今天我終於發覺，連正經八百的男人談戀愛時，都像情竇初開的小男孩一樣。艾略特每次提到莉薇．麥肯錫的名字，眼中都會閃爍著光芒。」

14

　　熱門夜店『柴坊』和棕櫚灘高檔餐廳的老闆尼可．狄馬戈，星期二傍晚在南卡羅萊納州打高爾夫球時，被告知紐約大學女學生莉琪．安德魯失蹤的事。

　　星期三早上，他飛抵曼哈頓。星期三下午三點，他跟在一位祕書後面，走在霍根廣場一號九樓的長廊上，來到曼哈頓地方檢察官的分派警探辦公室。他和警隊的總指揮官賴瑞．艾恩隊長有約。

　　身材高大，擁有一副訓練有素運動員健瘦體格的尼可，邁著大步，額頭上帶著擔憂的皺紋。

　　尼可心不在焉地用一隻手梳過自己的短髮，但不管他怎麼梳，溼的時候都會捲曲起來。

　　我應該先回家去換衣服的，他在心裡責怪自己。即使搭配著淺藍色外套和深藍色長褲，他穿的藍白格子相間開襟休閒襯衫感覺上太隨便了。

　　「這裡是偵查隊的警隊辦公室。」那位祕書解釋道。他們走進一個大房間，裡面一排排的辦公桌實在擠得不像話。雖然眼前只有六張辦公桌前坐了人，但一疊疊的文件和響個不停的電話，顯示其他辦公桌也都是有人坐的。

　　當他跟在祕書身後在各張辦公桌之間穿梭經過時，裡面的五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都抬起頭來。他很清楚自己是眾人端詳注目的對象。我敢打賭，他們都知道我是誰，以及我為什麼在這裡，而且他們都憎恨我。他們認定我是那種低級酒吧的老闆，讓未成年的孩子喝酒，他想道。

　　祕書敲了敲警隊辦公室左邊一間辦公室的門，然後沒有等待回應就將門打開。

　　賴瑞．艾恩隊長一個人在辦公室裡。他從辦公桌後方站起身來，對尼可伸出手。

　　「謝謝你這麼急著趕過來。」他簡潔說道。「請坐。」他轉身面向祕書。

　　「請蓋勒警探過來。」

　　尼可坐在離艾恩隊長最近的一張椅子。

　　「很抱歉我昨晚不在。昨天一大早我飛去南卡羅萊納州和幾個朋友碰面。」

　　「根據你祕書所說，你是自己開私人飛機從紐澤西州泰特波羅機場起飛的。」艾恩隊長說道。

　　「沒錯。我是今天早上飛回來的。因為南部天候的緣故，以致我沒有辦法早一點趕回來。查爾斯頓剛好有暴風雨來襲。」

　　「你的員工是什麼時候通知你，莉琪．安德魯在星期二凌晨夜店打烊離開後失蹤的事？」

　　「昨晚大約九點有人打電話到我的手機。我因為跟朋友出去吃飯，所以沒有帶在身上。老實說，身為餐廳老闆，我認為在餐廳裡打電話或接電話是相當令人討厭的行為。我回到旅館時大約是十一點，那時才聽到留言。有沒有任何關於安德魯小姐的消息？她打電話給她的家人了嗎？」

　　「沒有。」艾恩隊長簡短說道，然後看著尼可身後。「進來吧，鮑伯。」

　　尼可．狄馬戈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他站起來，轉身看著一個看似五十多歲、有著一頭灰髮、身材健瘦的男子快步走進來。他微笑一下，然後伸出手。

　　「我是蓋勒警探。」他說道，拉了一張椅子轉過來，坐在隊長辦公桌右邊面向尼可。

　　「狄馬戈先生，」艾恩隊長開始說道，「我們很擔心莉琪．安德魯可能遭遇了不測。你的員工告訴我們，星期一晚上大約十點時，你人在『柴坊』，而且和她說過話。」

　　「沒錯。」尼可很快回答道。「因為我第二天就要去南卡羅萊納州，所以我在公園大道四百號的辦公室工作到很晚。然後我回到我的公寓，換上輕便的衣服到『柴坊』去。」

　　「你經常到你的店裡去嗎？」

　　「應該說我經常過去查訪。我不再親自處理，也不想再親自處理每日營運的業務。湯姆．費拉薩諾代替我經營『柴坊』，他是那裡的主人兼經理。而且我必須要說，他做得相當好。自從我們開幕十個月以來，從來沒有任何未成年飲酒或是成年人喝太多的情形發生。我們在雇用員工之前，都會先經過一番仔細調查，還有對於在我們那裡表演的樂團也一樣。」

　　「『柴坊』的名聲確實不錯。」蓋勒警探同意道。「但你自己的員工告訴我們，你花了不少時間和莉琪．安德魯聊天。」

　　「我看到她在跳舞。」尼可立刻說道。「她是個很美的女孩，而且舞也跳得很棒。看著她你真的會以為她是職業舞者。但她看起來相當年輕。我知道他們檢查過她的身分證，但如果要我猜的話，我敢打賭她一定未成年。所以我才請一位服務生帶她到我那一桌來，要她給我看她的身分證。她才剛滿二十一歲。」

　　「她坐到你那一桌去。」蓋勒警探冷漠地說道。「你請她喝了一杯酒。」

　　「她和我喝了一杯白酒，然後就回去和她朋友在一起了。」

　　「她在啜飲那杯白酒的時候，你們兩個都聊些什麼，狄馬戈先生？」艾恩隊長問道。

　　「都是一般社交性的談話。她告訴我她明年就要從紐約大學畢業，還在考慮畢業後要做什麼。她說她父親和哥哥都是醫生，但那不是她的興趣所在。還說她越來越想拿社工系的碩士學位，可是她還不確定。她打算大學畢業後休息一年，然後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你不認為告訴一個陌生人那麼多個人訊息很奇怪嗎，狄馬戈先生？」

　　尼可．狄馬戈聳聳肩。「不會啊。然後她謝謝我請她喝酒，就回到她朋友身邊去了。我想她在我那一桌大概坐了十五分鐘左右。」

　　「然後你做了什麼？」艾恩隊長問道。

　　「我吃完晚餐就回家了。」

　　「你住在哪裡？」

　　「我的公寓在公園大道和七十八街交叉口。不過我最近在翠貝卡區買了一棟樓，保留頂樓的無隔間公寓給我自己。我星期一晚上就睡在那裡。」

　　尼可原本掙扎著是否要告訴警方，但後來決定還是立刻攤牌比較明智。

　　「你在翠貝卡有一間無隔間公寓？你的員工並沒有人告訴我們。」

　　「我個人的投資是不會隨便告知員工的。」

　　「你在翠貝卡的那棟樓有門房嗎？」

　　他搖搖頭。「我已經說過了，我的公寓在頂樓。那棟樓有五層樓高。整棟樓都是我的，我也花錢請走了其他的舊房客。目前其他樓層都沒有人住。」

　　「那裡離你的酒吧有多遠？」

　　「大概七條街。」尼可．狄馬戈猶豫著，然後又說道，「我很確定你們一定已經知道這些了。我在快十一點的時候離開『柴坊』。我走路回翠貝卡的公寓，然後立刻就上床睡覺了。我的鬧鐘在五點響起。我洗了澡，換好衣服，然後開車到泰特波羅機場。中午的時候，我在鄉村俱樂部打高爾夫球。」

　　「你沒有邀請安德魯小姐到你家去續攤嗎？」

　　「沒有。」尼可．狄馬戈輪流看著兩個警探。「根據我從機場開車過來時收聽的新聞，我知道莉琪的父親懸賞了二萬五千元給任何知道她去向的人。我打算提供同樣金額的賞金。我希望能夠平安無事地找到莉琪．安德魯，主要原因是如果她出了什麼事的話，那就太不幸了……」

　　「主要原因？」艾恩隊長說道，一時間大吃一驚。「你還有什麼其他理由希望她被找到？」

　　「我第二個自私的理由是，我花了很大一筆錢買下『柴坊』所在的那塊地，翻修店面、裝潢、雇用工作人員等等。我想創造一個安全、好玩的場所，讓年輕人和不太年輕的人都能來享樂。如果莉琪的失蹤是因為她在我的夜店裡認識某人而發生的，媒體會咬著我們不放，六個月內我們就會關門大吉。我要你們去調查我們的員工、我們的顧客，還有我自己。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如果你們認為我和那個女孩的失蹤有任何關係，你們是在浪費時間。」

　　「狄馬戈先生，你是我們目前和未來都會訪談的眾多對象之一。」艾恩隊長平靜地說。「你在泰特波羅機場報備了飛行計畫嗎？」

　　「當然。你可以去查紀錄，昨天早上的飛行時間很短。今天由於附近有暴風雨，所以比較慢。」

　　「最後一個問題，狄馬戈先生。你是怎麼往返機場的？」

　　「坐我的車。是我自己開的。」

　　「你開什麼車？」

　　「我平常開一輛賓士敞蓬車，除非我帶了很多行李。事實上，我的高爾夫球具在我的休旅車裡，所以昨天和今天我都是開那輛車往返機場的。」

　　尼可．狄馬戈根本用不著看兩個警探互換眼神，就可以知道他已經成為莉琪．安德魯失蹤案的嫌疑犯。我可以理解，他心想。我在她失蹤前幾小時和她說過話，而且沒有人可以作證她之後沒有到我的公寓和我碰面，然後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私人飛機離開了。我不怪他們會起疑心──那是他們的職責。

　　他微微一笑，向這兩個男人伸出手，告訴他們自己打算回去立刻公布懸賞二萬五千元協尋莉琪的消息。

　　「而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會夜以繼日地尋找，如果她真的出事了，我們會找到那個兇手。」艾恩隊長說道，但尼可．狄馬戈也聽出他語氣中的警告意味。

15

　　當我離開薩頓區的公寓時，手機響了起來。來電者自稱是鮑洛警探。雖然我的心跳開始加快，但仍刻意用冷淡的語氣回答他。星期一的時候他把我趕了出來，那他現在到底是為了什麼要打電話給我？

　　「麥肯錫小姐，妳可能已經知道，昨晚一位名叫莉琪．安德魯的年輕女孩失蹤了，而她就住在湯普遜街妳住所隔壁的公寓。我現在人就在這裡，探訪這條街上的鄰居。我在妳那棟樓的住戶名單上看到妳的名字。我非常希望能夠有機會再和妳談談。有沒有可能盡快和妳約個時間呢？」

　　話筒貼著一耳，我示意門房替我招計程車。附近一輛剛好有乘客下車。我一邊等那位老婦人下車，一邊告訴鮑洛警探我正要回我公寓，如果不塞車，大約二十分鐘會到。

　　「我等妳。」他斷然說道，根本沒有給我機會表示那對我而言是否方便。

　　有時候搭計程車往返薩頓區和湯普遜街只要十五分鐘，但有時交通整個癱瘓就不一定了。今天就是那種交通癱瘓的日子。倒不是因為我急著去見鮑洛警探──而是因為只要我一出發前往任何地方，都會等不及想趕快到達目的地，那也是遺傳自父親的另一項特質。

　　這也讓我想起麥克失蹤時爸爸的焦慮，以及莉琪．安德魯的父親現在一定也感受到的焦慮。

　　在昨晚十一點的新聞中，安德魯醫生強忍淚水，拿著女兒的照片懇求大眾協尋。我以為我可以想像他的痛苦而且感同身受，但後來又懷疑是否真的如此。雖然我們的確不好過，但畢竟麥克像是某一天下午自己決定離開的。莉琪．安德魯確實比較柔弱，一個人獨自在夜晚行走，絕對不是強壯歹徒的對手。

　　當計程車緩緩朝湯普遜街駛去時，在我腦海裡浮現的就是這些念頭。

　　鮑洛警探坐在褐石樓房前的臺階上，看起來很不搭調，我一邊付錢給計程車司機一邊這樣想著。那天下午天氣又暖和起來，他打開外套釦子，拉鬆了領帶。當他看見我時，很快站起身來，把領帶繫緊並且扣起外套。

　　我們用拘謹的態度向彼此打招呼，然後我邀請他進到屋裡。當我轉動大門鑰匙時，注意到隔壁棟樓，也就是莉琪．安德魯居住──或者說曾經住過的那棟樓──外面，停著兩輛電視臺的採訪車。

　　我的小套房位於這棟樓的後方，而且是一樓唯一的一戶。去年九月我開始為霍特法官工作時，簽下了一年的租約。過去九個月以來，這裡對我而言，已經成為薩頓區之外的避風港。因為在薩頓區的家，我總是無法忘懷失去父親的痛和對麥克的焦慮。

　　媽媽對於這裡的狹小驚訝不已。「卡洛琳，九百平方呎，妳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她曾這樣痛心說道。但我卻對於這個像娘胎一樣小的地方感到很興奮。這裡是一個快樂小天地，而我認為它也大大地幫助我將長期哀傷和焦慮的心理狀態，昇華成一股激昂的欲望，逼我結束過去，繼續我的人生。多虧媽媽的好品味，我從小就生長在一個布置得很美麗的家，但我也很高興有機會能夠在家居用品店裡購買折扣品來布置自己的小套房。

　　在我薩頓區家中那間大臥房裡，有一個分開的起居室。在湯普遜街的小套房，我有一張沙發床，而且床墊非常舒服。鮑洛警探跟著我走進公寓，我看到他環視四周，看著黑色亮漆的小桌和鮮紅色的摩登檯燈，黑色亮漆的小茶几，以及兩張和沙發一樣雪白的軟墊椅。他的目光隨即又看著白色牆壁和黑、白、紅相間的格子地毯。

　　客廳旁邊就是狹窄的廚房。窗邊像冰淇淋店的鋁桌和兩張附有軟墊的鐵椅，就是整個飯廳的擺設。不過因為窗戶很寬，光線充足，窗臺上的植物和天竺葵讓人有室內花園的感覺。

　　鮑洛警探觀察著一切，然後婉拒了我請他喝水或咖啡的好意，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一開始就先向我道歉。「麥肯錫小姐，」他說道，「我相信妳一定覺得星期一來見我的時候，我沒有把妳的問題當一回事。」

　　我用沉默表示同意。

　　「昨天我開始閱覽妳哥哥的檔案。老實說我沒有花太多時間研讀下去，因為我很快就接到關於莉琪．安德魯失蹤的電話，當然那是必須先處理的急件。但後來我又發覺，那也給了我再次和妳談話的機會。正如我先前所說過的，我們在訪問這附近的每個人。妳認識莉琪．安德魯嗎？」

　　這個問題令我感到很驚訝。或許我不該感到驚訝，但我暗自在內心想道，當初他打電話來說要和我見面時，如果我對她有任何一點的認識，我在電話上就會告訴他了。「不，我不認識她。」我說道。

　　「妳在電視上看到她的照片了嗎？」

　　「是的，昨晚看到了。」

　　「妳不曾有在這附近看過她的感覺？」他堅持問道，彷彿是在確認我是否有意迴避問題。

　　「沒有。不過當然，住在隔壁我或許曾經和她在街上擦身而過。那棟樓裡住了好幾個年輕女學生。」我知道我的口氣聽起來很煩躁，而我確實也是。鮑洛警探該不會是在暗示，因為我哥哥失蹤了，所以我可能和這個女孩的失蹤有某種關聯吧？

　　鮑洛警探抿緊了嘴唇。「麥肯錫小姐，我希望妳明白我問妳的這些問題，也是我和其他警探詢問這附近每一個人的問題。因為我們之前見過面，也因為妳應該比其他人更了解她父親和她哥哥的痛苦，我希望妳可以協助我們。妳是個非常漂亮的年輕女性，身為律師的妳對事物也一定觀察入微。」他微微傾身，雙手交叉。「妳是否曾經晚上獨自在這附近走動，比方說在吃完晚餐或看完電影之後，或者，妳是否曾經一大清早出門？」

　　「是的。」我知道我的口氣緩和了下來。「大部分的早上我都在六點左右出門去晨跑，如果我和朋友在附近吃晚飯，我也都是走路回家的。」

　　「妳是否曾經有被人窺探的感覺，像是有人在跟蹤妳？」

　　「沒有。但另一方面來說，午夜過後我很少在外逗留，雖然那個時間的格林威治村依然很熱鬧。」

　　「我了解。不過請妳替我們多留意一下，因為有一些歹徒，像是縱火犯，有時候喜歡回到案發現場去觀看他們引起的騷動。還有，或許有另一件事妳可以協助我們。妳二樓的鄰居卡特太太很喜歡妳，對不對？」

　　「我也很喜歡她。她有嚴重的關節炎，每當天氣不好，她就很怕出門。」我解釋道。「她曾經跌倒過兩次，情況都很嚴重。我有時會過去看她，必要時順便幫她從雜貨店裡買些日常生活用品。」我仰身靠在椅子上，不明白他為什麼問我這些了

　　鮑洛警探點點頭。「她告訴過我了，事實上她對妳是讚不絕口。但妳知道有些老年人都是那樣的，他們擔心如果告訴警方什麼，自己就會惹上麻煩。我自己的姑姑就是那樣。如果她看到某個鄰居撞壞另一個鄰居的車子，她怎麼都不肯承認自己有看到。她總是說：『那不關我的事。』」他若有所思地停頓一下。「我看得出來卡特太太跟我說話的時候很緊張。」他繼續說道。「但她確實告訴我，她喜歡坐在窗邊。她說她認不得莉琪的照片，但我有種預感她認得。她很有可能注意到莉琪經過，但不想和這個案子扯上任何關係。我在想，如果妳去和她喝杯茶的話，或許她會願意告訴妳。」

　　「沒問題。」我很樂意地說。卡特太太或許年事已高，但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而且她確實喜歡坐在窗邊，我想道。至少她對住在她樓上那三層樓的鄰居瞭若指掌。我竟然在替鮑洛警探辦案，這一點讓我覺得很諷刺，因為我原本是希望他替我辦案的。

　　鮑洛警探站起身來。「謝謝妳同意讓我過來，麥肯錫小姐。妳應該可以了解，我們是夜以繼日在偵辦這個案子，等到案子結束之後，我會繼續閱覽妳哥哥的檔案，看看我們是否能找出什麼新線索。」

　　他星期一已經給過我他的名片，但他可能也猜到我已經把它扔了，那也是事實沒錯。我接過他遞給我的另一張名片，他說會跟我保持連絡。我送他出去，鎖上門，突然發覺自己雙膝無力。萊伊．鮑洛警探的態度讓我覺得他似乎有所隱瞞。在他看來，我不只是一個失蹤年輕女孩的鄰居。他是在找理由設法和我保持連絡。

　　可是為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

16

　　打從星期一卡洛琳．麥肯錫打電話來說要見面開始，麗兒．克拉姆就一直很緊張。但星期三卡洛琳離開後不久，她走進臥房，躺下來，閉上眼睛，開始暗自啜泣起來，淚水滑落她的面頰。

　　麗兒可以聽見葛斯和霍華道別的聲音，然後他走進臥房，站在她身邊。她丈夫不耐煩地問她到底有什麼問題，而她張開了眼睛。「我有什麼問題？我告訴你我有什麼問題！葛斯，上星期天我也參加了聖方濟教堂的拉丁文彌撒。自從他們去年開始用拉丁文禱告之後，我就一直很想去。別忘了，我父親是天主教徒，以前偶爾會帶我上教堂，而在那個年代所有彌撒都是用拉丁文禱告的。」

　　「妳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妳星期天去參加彌撒。」葛斯怒道。

　　「為什麼要告訴你？你什麼宗教都不信，我也不想聽你在那裡說所有的牧師都是騙子。」

　　葛斯．克拉姆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吧，好吧。妳去了那裡。我希望妳替我祈禱了。那又怎麼樣？」

　　「裡面有很多人。簡直令人不敢相信，多到有人站在走道上。你聽到卡洛琳．麥肯錫剛才說的了，那個麥克也在那裡！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但在彌撒上我有種感覺，好像看到了熟人，雖然只有一下子。你也知道，如果我沒戴上老花眼鏡，根本什麼都看不到，剛好那天我換皮包的時候忘了帶在身上。」

　　「我還是那句話，那又怎麼樣？」

　　「葛斯，你難道不明白嗎？麥克也在那裡！如果他決定回來怎麼辦？你知道的，」她放低聲量說道，「你知道的。」

　　正如她所預料的，葛斯立刻暴跳如雷。「該死，麗兒，那個傢伙自己搞失蹤，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不想再看到妳因為他的事驚慌失措。別再鬧了，就此停止。妳告訴他妹妹的事已經夠多了，應該可以滿足她。從今以後閉上妳的嘴。看著我。」他粗魯地傾身靠向床，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無法避開他的眼神。「沒有妳的老花眼鏡，妳根本是半個瞎子。妳是因為聽到麥克在獻金籃裡放了什麼字條，所以就亂下結論。妳並沒有在那裡看到他。所以把這件事忘了吧。」

　　麗兒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勇氣詢問丈夫他為什麼這麼肯定。「你怎麼敢說麥克沒有在那裡？」她緊張地輕聲問道。

　　「相信我就是了。」葛斯說道，他的臉因憤怒而變得陰沉。

　　十年前當她告訴葛斯她在打掃麥克房間時看到什麼的時候，他也是露出如此的怒容。也就是同樣這分怒氣，讓她這些年來忍不住懷疑，葛斯是否和麥克的失蹤有什麼關聯。

　　葛斯用笨拙的關懷，伸出長滿繭的手摸著麗兒的額頭，然後重重嘆口氣說：「妳知道嗎，麗兒，我開始在想，或許我們真的應該退休搬到賓州去。如果麥克的那個妹妹開始在這裡出沒，遲早會把妳弄得不安，到時妳又會說溜嘴的。」

　　喜歡住在紐約，一直不想搬去賓州過無聊退休生活的麗兒低聲說道，「我想馬上就離開。葛斯，我好擔心我們兩個。」

17

　　布魯斯．格普雷每天下班前都會聽他祕書報告當天發生的事。不像他所認識的大多數人，他身上不帶黑莓機，而且經常關掉手機。「對我來說太讓人分心了。」這是他的解釋。「那就好像看著一個手上拿著太多顆球的雜技演員一樣。」

　　今年三十二歲，中等身高，有著一頭黃棕色頭髮，戴著無邊眼鏡的他，總是開玩笑說自己長得如此大眾臉，連保全監視器都不會注意到他。但另一方面來說，他可沒有謙和低調到不知道自己幾兩重。他的成交率很高，而且在同事眼中，他對於預測房地產市場的能力幾乎是百發百中。

　　因此，布魯斯．格普雷把家族的房地產事業發揚光大了好幾倍，連他六十歲的父親都不得不將企業交給他接手。在他父親的退休宴上，他說道，「布魯斯，我向你致敬。你是個好兒子，雖然我已經是個不錯的生意人，但你在生意上比我厲害多了。你繼續替我們賺錢吧，而我呢，我打算追求下一個事業，當個零差點的高爾夫球員。」

　　星期三下午，當布魯斯照例打電話給他的祕書聽取簡報時，他的人正在亞歷桑那州。祕書告訴他有一個名叫卡洛琳．麥肯錫的人曾打過電話來，並且留言說麥克又有了連絡，希望布魯斯回電給她。

　　卡洛琳．麥肯錫？麥克的小妹妹？他並不想聽到這些人的名字。

　　布魯斯剛回到他在斯科茲代爾所擁有的旅館套房。他搖搖頭，走到冰箱酒櫃前，拿了一瓶冰啤酒出來。現在雖然才四點，但他已經在外面的豔陽下工作了大半天，所以是他應得的，他這麼告訴自己。

　　他坐在俯瞰沙漠那扇落地窗前的大沙發椅上。平常時候這是他最喜歡的景色，但此刻他看見的卻只是當年他和麥克．麥肯錫和尼可．狄馬戈分租的那間公寓，再次回憶起在那裡發生的事。

　　我不想看到麥克的妹妹，他這樣告訴自己。那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連麥克的父母都知道我跟他一向不熟。他從來沒有邀請過我到他薩頓區的家中共進晚餐，但他總是會邀請尼可過去。麥克從來都沒有想過，我其實也很想去。對他而言，我只是個不顯眼的傢伙，碰巧和他一起分租一間公寓而已。

　　尼可是個花花公子；麥克則是每個人眼中全世界頭號好好先生。他的人好到竟然因為以微小差距打敗我擠進畢業班前十名而向我道歉。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我告訴爸爸我沒進到前十名時他臉上的表情。我們家連續四代都就讀哥倫比亞大學，而我是當中第一個沒有以前十名成績畢業的人。還有芭芭拉，天哪，那些年來我對她的迷戀。我仰慕她……但她卻連正眼都沒瞧過我一眼，他想道。

　　布魯斯仰頭喝光手中的啤酒。我必須打電話給卡洛琳，他這麼決定。但我會對她說我告訴她父母的話。麥克和我是室友，但我們從來沒有一起混過。他失蹤那天我甚至連看都沒看到他，我在他和尼可起床前就出門了。所以，別再來煩我了，小妹妹。

　　他站起身來。忘了吧，他不耐煩地告訴自己。忘了這整件事。每次他想到麥克，腦海中經常都會浮現那句引述，此刻又再次出現。他知道那句引述不完全符合事實，但對他而言卻很貼切：「但那是發生在另一個國度的事，此外，國王已經死了。」

　　他回到電話旁，拿起話筒撥了號。當他妻子接起電話，一聽到她的聲音，他知道自己眉開眼笑起來。「嗨，芭芭拉。」他說道。「妳好嗎，親愛的？孩子們好不好？」

18

　　和艾隆．克萊吃過午餐後，艾略特．華勒斯回到他的辦公室，發現自己想起查爾斯．麥肯錫一世，以及他們在越南建立的友情。他們認識時，查爾斯是陸軍預官兼少尉。艾略特曾告訴查爾斯，他父母是美國人，但他在英國出生，童年也大多在倫敦度過。他十九歲時和母親一起搬回紐約，然後加入陸軍，四年後不僅有了自己的軍銜，而且和查爾斯肩並肩參加許多場激烈的戰役。

　　我們從第一天開始就很喜歡彼此，艾略特想道。查爾斯是我所認識過最好強的人，或許也是最有野心的一個。他打算一退伍就去念法學院。他誓言要成為成功的律師和百萬富翁。他其實很慶幸自己生長在貧窮的家庭，也經常拿我的背景開玩笑。「你們家的男管家叫什麼名字，艾略特？」他會這樣問我。「是柏帝、喬西、還是吉福？」

　　艾略特仰身坐在皮椅上，微笑著回憶往事。我告訴查爾斯，男管家的名字是威廉，但我十三歲那年他就不在了。我告訴他我父親──願上帝保佑他在天之靈──是人類史上最有修養的人，但也是最糟糕的生意人，因此我母親終於認輸，把我從英國帶回家來。

　　當時查爾斯並不相信我，但我用自己的方式對他發誓，我也和他一樣有野心。他想致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嘗過富有的滋味。而我則是曾經富裕過但後來又失去，因此想要拿回來的那種人。查爾斯在念法學院時，我則去上大學，後來又拿了企管碩士。

　　我們兩個在經濟上都很成功，但我們的私生活則大不相同。查爾斯遇見了莉薇，而且他們的婚姻生活相當美滿。天哪，每當我看到他們望著彼此的眼神，我都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外人！他們在一起共度二十三個美好年頭，直到麥克失蹤。在那之後，他們每天都活在為他擔憂的日子裡。然後九一一事件發生，查爾斯也因此喪生。我和諾瑪的婚姻其實對她一直都很不公平。黛安娜王妃有一回是怎麼告訴記者的──說她和查理王子的婚姻中，一直都有三個人？是的，我和諾瑪的婚姻就是那樣，只是少了皇室婚姻的耀眼奪目。

　　那段回憶讓艾略特皺起眉頭，他拿起筆來開始在筆記本上亂畫。當然諾瑪並不知情，但我對莉薇的感情一直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絆腳石。而今，我的婚姻已是陳年舊事，在多年之後，或許莉薇和我可以一起規畫未來。她已經知道她不能再以麥克為生活重心，而我也看得出來她對我的感覺有所轉變。在她眼中，我已經不再只是查爾斯的好朋友和家族信賴的財務顧問。當我親吻她道晚安時，我可以看得出來；當她向我傾訴希望卡洛琳不再為她擔心時，我也可以看得出來。但最難逃過我雙眼的一點，就是她打算賣掉薩頓區公寓的念頭。

　　艾略特站起身來，走到擺著冰櫃的桃花心木書架前，打開了門。他伸手進去拿出一瓶水，一邊想道，如果他現在向莉薇建議，第五大道上大都會博物館旁邊的頂樓公寓或許是個定居的好地方，不知道會不會嫌早了些。

　　我的頂樓公寓，他微笑想道。甚至在二十五年前，我和諾瑪離婚後買下時，我就夢想那是為莉薇買的。

　　電話響了起來，對講機傳來他祕書清脆的英國口音。「華勒斯先生，麥肯錫太太來電。」

　　艾略特匆忙走回辦公桌旁拿起話筒。

　　「艾略特，是我莉薇。茱兒．柯柏翠原本要和我一起吃晚飯的，但臨時取消了。我知道卡洛琳要和她朋友賈姬見面。你是否剛好有空，可以帶一位淑女出去吃飯呢？」

　　「那是我的榮幸。那麼七點左右先到我家去喝一杯，然後我們再去『馬戲團』餐廳吃飯怎麼樣？」

　　「太好了。待會兒見。」

　　當他掛上話筒，艾略特發覺自己的額頭上冒著汗珠。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想要過任何一樣東西，他想道。我絕對不能讓任何事情破壞了我們，但我真的很害怕會有什麼事發生。然後他想起，如果父親知道他有這種負面想法的話會有什麼反應，於是便放鬆下來，不禁啞然失笑。

　　正如親愛的富蘭克林表親所說，他心想，我們唯一需要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

19

　　從星期三午後一直到深夜，一群面容嚴肅的紐約大學學生分散在格林威治村和蘇活區，在商店門口、電線杆和樹上張貼海報，希望有人會認出小名「莉琪」的莉莎．安德魯，並提供線索幫忙找到她。

　　照片中微笑的莉琪是室友在她失蹤前幾天剛拍下的，還有她的身高體重、『柴坊』的地址、她離開的時間、她原本應該返家的方向，以及由她父親和尼可．狄馬戈懸賞的五萬元金額，全都印在海報上。

　　「這比我們一般提供的訊息要多，我們打算全力以赴。」賴瑞．艾恩隊長在星期三晚上九點這樣告訴莉琪的哥哥。「可是葛雷，我要跟你實話實說。事實是，如果莉琪是被綁架的，每經過一個小時，我們能夠找到她活著並且平安無事的機會就越渺茫。」

　　「這一點我知道。」在葛雷．安德魯給他父親一綻強效鎮靜劑，逼他在客房裡入睡之後，就來到警局總部。「賴瑞，我覺得好無助。我能做些什麼？」他跌坐在椅子上。

　　艾恩隊長傾身隔著辦公桌靠向葛雷，露出嚴肅的表情。「你可以當你父親的精神支柱，並且照顧好你醫院裡的病患。把其他的事交給我們吧，葛雷。」

　　葛雷勉強露出放心的神情。「我會努力嘗試的。」他緩緩站起身來，彷彿每個動作都很吃力。他伸出手準備去開艾恩隊長辦公室的門，然後又轉回過身。「賴瑞，你剛說『如果莉琪是被綁架的。』請不要浪費時間以為她會蓄意讓我們蒙受這種痛苦。」

　　葛雷打開門，剛好撞見正準備敲門進入上司辦公室的萊伊．鮑洛警探。鮑洛警探聽見了葛雷剛才說的話，知道卡洛琳．麥肯錫兩天前在同一個警局也是這樣描述她哥哥的。他把兩者的比較暫時拋在一旁，和葛雷打了招呼，然後走進艾恩隊長的辦公室。

　　「錄影帶已經準備好了。」他簡潔說道。「你想現在看嗎，賴瑞？」

　　「是的。」艾恩隊長說道，一邊看著葛雷逐漸走遠的身影。「你認為如果讓她哥哥跟我們一起看錄影帶，會不會有幫助？」

　　鮑洛警探很快轉身跟隨著艾恩隊長的目光。「或許會有。趁他還沒搭上電梯，我趕快去把他追回來。」

　　當葛雷正準備按電梯按鈕時，鮑洛警探追上他，問他是否願意陪他們一起到電腦室去。鮑洛警探解釋道：「安德魯醫師，星期一晚上從『柴坊』監視器錄下的錄影帶，畫面已經經過強化處理，將一個個畫面分開，試圖找出任何當晚在舞池中刻意靠近莉琪，或是最後幾個離開夜店的人。」

　　葛雷沒有多說話，只是點點頭，然後跟著鮑洛警探和艾恩隊長走進電腦室，坐在一張椅子上。當錄影帶開始播放時，已經看過帶子兩次的鮑洛警探，開始向他和艾恩隊長針對影帶內容做簡報。

　　「除了和她整晚坐在一起的那群朋友外，我們並沒有看到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人物。那群朋友也證實，除了她坐在狄馬戈先生那一桌的十五分鐘，以及她在舞池中跳舞的時間之外，莉琪一整晚都和他們在一起。當她的其他朋友都在凌晨兩點離開後，只有樂團開始打包時她才坐了下來。那時整個地方的人都已經快走光了，所以有幾個畫面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一直到她獨自離開。」

　　「你可以回到剛才她坐在桌旁的那個畫面嗎？」葛雷問道。在錄影帶上看到他妹妹讓他感到一陣哀傷。

　　「當然。」鮑洛警探在錄影機上倒帶。「你是不是看到什麼我們沒有注意到的，醫生？」他問道，聲音刻意保持中立。

　　「莉琪的表情。她在跳舞的時候是面帶微笑的。你看她現在的樣子。她看起來若有所思，一副很哀傷的模樣。」他停頓下來。「我們的母親在兩年前過世了，而莉琪一直無法從傷痛中走出來。」

　　「葛雷，你認為她的心理狀態是否有可能造成她臨時失去記憶，或是焦慮症發作，導致她離家出走？」艾恩隊長很敏銳地提出問題，而且他要的是直接了當的回答。「你覺得那有可能嗎？」

　　葛雷．安德魯抬起手，按了按他的太陽穴，彷彿試圖刺激他的思考程序。「我不知道。」他終於說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說：「但如果要我拿性命當賭注，還有事莉琪的性命當賭注，我會說事情不是那樣的。」

　　鮑洛警探將錄影帶往前快轉。「好吧。在最後一個小時，每當監視器拍到莉琪時，她手上都沒有拿酒杯，那跟服務生及酒保告訴我們的一致。他們都說她一整晚只喝了兩杯葡萄酒，離開的時候也沒喝醉。」他關上錄影機。「什麼也沒有。」他嫌惡地說道。

　　葛雷．安德魯站起身來。他用疲憊不堪的聲音說：「我現在要回家了。我早上要動手術，需要充足的睡眠。」

　　鮑洛警探等到他走遠之後，才站起身來伸展四肢。「我自己也想好好睡一覺，但我必須到『柴坊』去一趟。」

　　「你認為尼可．狄馬戈今晚會到那裡去嗎？」

　　「我的猜測是他會。他知道我們會有一大票人在那裡，而且他很聰明，一定知道這將會是個熱鬧的晚上。會有很多顧客出於好奇心想進去，當然那些所謂小有名氣的公眾人物知道有媒體在附近，也會蜂擁而至。相信我，所有的阿貓阿狗都會來的。」

　　「當然。」艾恩隊長站起身來。「我不知道你回來後是否查過，但根據我們追蹤莉琪的手機紀錄顯示，拿著她手機的人一整天都在曼哈頓四處移動。尼可．狄馬戈今天早上才剛從南卡羅萊納州回來，所以如果是他幹的，那麼他在紐約一定有共犯。」

　　「但願是那個女孩自己歇斯底里，在整個曼哈頓四處亂跑。」鮑洛警探說道，同時伸手去拿他的外套。「但我不認為事情會那樣發展。我推測不管是誰綁架了她，很可能已經把她扔在某處。而且那個傢伙十分聰明，知道只要她的手機是開機的，我們就會鎖定那一區，並且從那裡開始搜尋。」

　　「而且他也夠聰明，知道四處移動她的手機，就表示她人還活著。」艾恩隊長深思地說道。

　　「我們已經把尼可．狄馬戈調查得很透澈，連他乳牙幾歲掉的都知道。他的背景很清白，沒有前科紀錄顯示他幹過這種事。」

　　「我們的人在其他三個失蹤女孩的檔案裡，還有沒有找到什麼線索？」

　　「全都是已經澈底調查過的。我們正在核對星期一晚上的信用卡收據，看看是否有任何『柴坊』的客人，重複出現在其他案件相關酒吧的客人名單上。」

　　「嗯。好，那我先走了，賴瑞。」

　　艾恩隊長端詳著鮑洛警探的臉。「除了尼可．狄馬戈之外，你心裡還有其他嫌疑人選，對不對，萊伊？」

　　「我還不確定。再讓我想一想吧。」鮑洛警探模稜兩可地說道。但艾恩隊長看得出來，鮑洛警探已經有了目標。

20

　　賈姬．雷諾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們是六歲時一起念聖心小學認識的。

　　她是我所認識最聰明的人之一，也是個非常有運動細胞的人。賈姬打高爾夫球的球技，簡直可以讓老虎．伍茲都刮目相看。我們從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後的那年九月，又一起開車前往杜克大學。我進了法學院，她選擇攻讀心理學的博士學位。

　　她一看就知道是天生運動員的身材，高而結實的體格，一頭栗色長髮，往往都是用橡皮筋綁在她的頸後。她臉上最突出的就是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散發出溫暖和關懷，讓人有想要向她傾訴的感覺。我總是告訴她，她應該給她的病人算便宜一點。「妳根本不需要逼他們把困難告訴妳，賈姬。他們走進妳辦公室的門，自動就把一切吐露出來。」

　　我們經常通電話，每隔幾週就會聚一聚。以前其實更好玩，但現在賈姬對她去年開始約會的那個男人認真了起來。泰德．索爾是消防隊的副隊長，也是個真正的社會高層人士。他的目標是將來成為紐約市消防局局長，然後競選市長，我敢打賭他兩樣都可以做得到。

　　賈姬一直都很擔心我對約會這件事的興趣缺缺。而她的分析也很正確，我之所以對約會不感興趣，是因為在情感上感到疲憊。今晚，如果她又提到這件事，我打算向她保證，從今以後我一定會努力把過去的怠惰全都拋在腦後。

　　我們在「穆里諾」餐廳碰頭。那是全格林威治村中我們最喜歡的一家義大利麵餐廳。我一邊吃著蛤蜊義大利寬麵，喝著白葡萄酒，一邊告訴她麥克今年打電話來，以及他在獻金籃裡留下字條的事。

　　「『戴文叔叔，告訴卡洛琳她絕對不能來找我。』」賈姬重述道。「對不起，卡洛琳，但若那張字條真的是麥克寫的，我認為那表示他可能惹上了什麼麻煩。」她靜靜說道。「如果他沒什麼壓力，只是不希望你們去煩他，我認為他大可以只寫，『請不要來找我。』或『卡洛琳，別來煩我。』」

　　「那正是我所擔心的。我越看那張字條、越去想那張字條，就越有那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我告訴賈姬我去找鮑洛警探的事。「基本上他是把我趕了出來。」我說道。「他對那張字條絲毫不感興趣。他說如果麥克不想要有人煩他，我應該尊重他的意願。所以我開始自己進行調查，首先我約談了麥克當年住的那棟公寓的管理員。」

　　她聽了我描述會面情形，中途只打斷我問我關於克拉姆太太的事。「妳說妳和克拉姆太太談話時，她顯得很緊張？」

　　「她確實很緊張，而且過程中一直看著她的丈夫並徵詢他的認同，好像在確認她的回答正不正確。後來講到一半的時候，他們兩個對於最後一次看到麥克的情形，以及他身上穿什麼衣服都更改了說辭。」

　　「記憶有時候是很不準確的，尤其是經過十年之久。」賈姬緩緩說道。「如果我是妳，我會趁克拉姆先生不在的時候去拜訪他太太。」

　　我在心中提醒自己那是個好主意，然後又告訴她我第二次和鮑洛警探談話的內容。原本賈姬不知道，我的小套房就在莉琪．安德魯住的隔壁棟樓。我告訴她鮑洛警探和我在那裡碰面，但我覺得他好像別有意圖想要和我保持連絡。

　　賈姬的眼神變了。我可以看得出她眼中的擔憂。「我敢打賭鮑洛警探一定很後悔沒有從妳那裡拿到那張字條。」她氣憤地說道。「我敢打賭他一定會設法盡快向妳要的。」

　　「妳在說什麼啊？」我問道。

　　「卡洛琳，妳難道忘了麥克失蹤前不久的那幾個失蹤人口的案件嗎？有一群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包括麥克在內，都去了蘇活區的一家酒吧，而第一個失蹤的女孩就是在那裡混的。過了幾星期後，麥克自己也失蹤了。」

　　「我沒有想到那件事。」我承認道。「但那跟現在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妳給了檢察官辦公室一個可能的嫌疑犯。麥克不想要妳找到他，而正如我先前所說，那可能表示他惹上了什麼麻煩，或者也可能表示他身陷麻煩之中。他在星期天打電話給妳母親，當天早上又在獻金籃中留了字條。假設麥克決定去妳住的地方找妳，或許是想再次警告妳。妳公寓的地址在電話簿裡就可以找到。假設他星期二凌晨過去，看到莉琪．安德魯一個人走在路上我敢打賭，妳說的那個鮑洛警探一定是這樣臆測的。」

　　「賈姬，妳瘋了嗎？」我開始說道，但那些話卻卡在我的喉嚨裡。我很害怕她完全正確地分析了鮑洛警探的思考模式。因為我的關係，在他眼中我失蹤的哥哥極可能成為莉琪．安德魯失蹤案的嫌疑犯，甚至還可能要為十年前，他自己失蹤前幾週那些消失無蹤的女孩負責。

　　然後，我驚恐地回想起，在莉琪．安德魯沒有平安回到家之前的十年內，不只是一個，而是有三個女孩，都平白無故地從人間蒸發了。

　　難不成鮑洛警探已經開始相信，如果麥克還活著，他或許已經成為一個連續殺人犯嗎？

21

　　有時候，在他奪走一條性命的過程中，最刺激的一刻就是當他聞到恐懼氣味的時候。他們知道自己即將面臨死亡，而在那個時刻，他們總是會結結巴巴地說幾個字。其中一個問道：「為什麼？」

　　另一個則輕聲祈禱：「上帝，接納……我……」

　　第三個人試圖逃跑，然後對他罵了髒話。最年輕的那個懇求著他：「不要，求求你不要。」

　　他渴望今晚再回到「柴坊」去，聽聽看他們都在那裡說些什麼。看那些便衣警探工作實在太有趣了。他從一哩之外就可以看穿他們。他們的眼皮總是閃爍一種遮遮掩掩的神情，因為他們試圖掩飾自己那雙明亮、環視著四周的小眼睛。

　　一個小時前在布魯克林，他撥了海報上的電話，用的是他其中一支末登記姓名的手機和預付卡。他裝出興奮的聲音說：「我剛走出彼得．魯格牛排館。我看到那個叫莉琪．安德魯的女孩和一個男人在裡面用餐。」然後他關上他的手機和莉琪的手機，快步走進地鐵裡。

　　他可以想像警方一定會一窩蜂趕到那裡，在那個地方引起騷動，把用餐的顧客惹毛，向服務生問東問西。現在他們應該已經猜出那又是一個瘋子亂打的電話。不知道有多少個瘋子打電話說他們看見過莉琪，他心想。但看見她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我！

　　但她的家人絕對無法確定那是惡作劇電話。除非看到屍體，家屬總是無法確定。別太肯定了，家人們。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和其他女孩的親屬聊一聊你們就會明白了。

　　他打開電視去看十一點的新聞。正如他所料，播報頭條新聞的記者就站在「柴坊」對面。外面擠滿了想要進去的群眾。一個記者說道：「警方先前得到的密報，宣稱莉琪．安德魯在布魯克林一家餐廳用晚餐，已經證實不被採信。」

　　他很失望警方沒有公布關於在布魯克林接收到她手機訊號的消息。不過稍後我會把莉琪的手機帶到湯普遜街附近晃一下，他想道。那一定會把他們搞瘋的──他們會以為她就被囚禁在自己家附近。

　　他差一點就大笑出聲了。

22

　　尼可．狄馬戈回電給我的時候，已經是星期五下午了。幸運的是，當手機響起時，我的人剛好就站在薩頓區公寓敞開的門口，和媽媽道別。

　　艾略特剛過來準備送她去泰特波羅機場，她會從那裡和克倫斯夫婦一起搭他們的私人飛機前往希臘科孚島。他們的遊艇就停泊在那裡。

　　艾略特的司機把行李拿到走廊上，然後按了電梯。再過三十秒他們都會離去，但我還是不自覺地接了手機。當我說出「你好，尼可。」之後，立刻就後悔不已。我馬上警覺到，媽媽和艾略特一定猜到來電者是尼可．狄馬戈。他先前在記者會上，對於莉琪．安德魯可能是在他的夜店遇上歹徒深表遺憾的聲明，從星期三下午至今的四十八小時內，不知重播了多少次。

　　「卡洛琳，我很抱歉沒有早一點回電給妳。」尼可說道。「妳應該可以諒解，過去這幾天我實在忙不過來。妳的時間怎麼樣？今晚或明天有沒有空見個面？」

　　我微微轉身，往客廳的方向走了一步。「今天晚上可以。」我很快說道，很清楚艾略特和媽媽都在盯著我看。他們讓我想起我十歲時經常玩的「雕像」遊戲。當鬼的人拉著其他人的手轉圈圈，而在當鬼的人放手時，其他人必須保持停止旋轉那一刻的最後一個姿勢。能夠維持最久，連一根寒毛也不動的人就贏了。

　　媽媽僵直了身子，她的手放在門把上，而艾略特手上提著媽媽的登機箱，站在前廳彷彿像座雕像一般。我想告訴尼可我等一下再回電給他，但又擔心錯過確認和他會面的機會。

　　「妳人會在哪裡呢？」

　　「薩頓區的公寓。」我告訴他。

　　「我會去那裡接妳。七點鐘可以嗎？」

　　「可以。」我們兩個都掛了電話。

　　媽媽的臉上露出擔憂的愁容。「那是尼可．狄馬戈嗎？他為何要打電話給妳，卡洛琳？」

　　「是我星期三打給他的。」

　　「妳為什麼要那麼做？」艾略特問道，口氣中帶著迷惑。「自從妳父親的葬禮之後，妳就沒有和他有過任何連絡，不是嗎？」

　　我結合了幾個事實，編織出一個謊言。「多年前我曾經瘋狂暗戀過尼可，或許現在還有一點吧。當我在電視上看到他時，我想說打個電話給他，對莉琪．安德魯離開他夜店後失蹤的事表達一下我的關心。結果是──他回電給我了！」

　　我看到我母親的臉上露出謹慎但又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尼可以前和麥克一起來家裡吃飯的時候，我一向都很喜歡他。而且我知道他的事業非常成功！」

　　「過去十年來他似乎真的做得很不錯。」艾略特同意道。「我記得他父母曾經營一家餐廳。但我得要強調，我可不羨慕他現在面對的風聲。」然後他摸著我母親的手臂。「莉薇，我們該出發了。因為我們不但會碰到下班尖峰時刻，林肯隧道更是會塞車塞得厲害。」

　　我母親是出了名的會拖時間，總是趕在最後一分鐘出門，然後期望一路都是綠燈，讓她能順利通行。突然間，我發現自己拿艾略特的溫柔提醒，和我父親的反應相比較──如果他還在人世的話。

　　「莉薇，拜託，我們已經可以免費搭飛機去希臘了。咱們可別遲到錯過了！」他會用這種方法催她出門。

　　在最後一番道別之吻和告誡之後，媽媽和艾略特一起走進電梯，她最後對我說的話是，「如果需要什麼就打電話給我，卡洛琳。」然後電梯門就關上了。

　　我承認，對於跟尼可的約會我感到不知所措，如果那可以算是「約會」的話。我化了妝，梳了頭，決定把頭髮放下來，然後臨時換上我母親堅持買給我的那套ESCADA的新套裝。外套和長褲都是淺綠色的，我知道那可以襯托出我棕髮中的紅色調。

　　何必大費周章呢？因為十年後的我，依然對於當初麥克直言說我暗戀尼可的事感到困窘。我不是為他而打扮，我這樣告訴自己。我只是想滿足自己，和那種看到偶像就快要昏倒的笨拙青少女不一樣。不過當門房打電話上來通報，說狄馬戈先生已經抵達的時候，我必須承認有十億分之一秒的時間，我確實感覺像個真情表露無遺的十六歲愚蠢女孩。

　　後來，當我替他開門時，我立刻就注意到，我印象中那個孩子氣，似乎無憂無慮的尼可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在電視上看到他的時候，曾注意到他下巴的線條緊繃，而三十二歲的他深色的頭髮中已經夾雜著幾綹灰髮。但面對面時，我卻可以看到更多。他深棕色的眼睛一向帶著戲弄、挑逗的眼神，但現在他眼中的表情卻是嚴肅的。即使如此，當他拉起我的手時所露出的笑容，卻和我記憶中的一樣，而且他看起來似乎真的很高興見到我。他禮貌地在我臉頰上輕輕一吻，不過卻沒有給我「小卡洛琳長大了」的那套言論。

　　相反地，他對我說：「卡洛琳．麥肯錫，法學學士！我聽說妳通過了律師考試，替一位法官當書記。我本來想打電話恭喜妳的，可是一直沒機會。不好意思。」

　　「徒有善心不足稱道。」我就事論事地說道。「至少五年級的時候，派翠西亞修女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七年級的時候，墨非修士則告訴我們：『今日事，今日畢。』」

　　我笑了起來。「他們兩人說得都沒錯。」我說道。「但顯然你沒有聽話。」我們對彼此微笑著。我們以前經常在餐桌上這樣戲弄對方。我拿起我的皮包。「我準備好了。」我告訴他。

　　「那好，我的車就在樓下。」他環視左右一下。從他站的地方，可以看到飯廳的一角。「我對於來這裡有很好的回憶。」他說道。「以前我偶爾會在週末回家，我母親總想知道我們吃了什麼，而我就必須描述桌巾和餐巾的顏色，以及妳母親在餐桌正中央放了什麼花。」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不是每天晚上都吃得那麼豐盛。」我說道，從皮包裡拿出鑰匙。「每次你和麥克過來吃飯，媽媽都很喜歡大肆準備一番。」

　　「麥克絲毫不介意向他的朋友炫耀這個家。」尼可說道。「但我也回之以禮了。我帶他回阿斯托利亞區，吃全世界最好吃的披薩和義大利麵。」

　　尼可．狄馬戈的口氣中是否帶著些許尖銳，彷彿他依然厭惡那分較勁？或許沒有，但我並不確定。在下樓的電梯中，他注意到電梯操作員馬諾手上戴著一只畢業班戒指，於是詢問了他。馬諾驕傲地告訴尼可，他剛從約翰傑學院（John Jay College）畢業，即將進入警察學校。「我等不及想當警察。」他說道。

　　當然，自從我就讀杜克法學院後，就沒有真正住在家裡過，但即使如此，馬諾和我經常閒話家常。他在我們這棟樓工作至少已經三年，然而尼可在短短幾秒鐘之內，就問出比我所知還多的事。我發覺尼可有一種魅力，可以讓人立刻對他傾訴，而那或許也是他何以能將餐廳經營得如此成功的原因。

　　尼可的黑色賓士就停在大樓門口。我很訝異看到一位司機跳出來替我們開車後門。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始終無法想像尼可是那種會請司機的人。這位司機是個年約五十幾歲、又高又胖的黑人，長得像退休的職業拳擊手。他寬大的鼻梁似乎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軟骨，一道疤痕橫跨整個下巴。

　　尼可介紹我們認識。「班尼為我父親工作了二十年。當他在五年前退休後，我就繼承了班尼。我真的很幸運。班尼，這位是卡洛琳．麥肯錫小姐。」

　　儘管他露出短暫微笑說：「很高興認識妳，麥肯錫小姐。」我還是可以感覺到班尼對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顯然已經知道我們要去哪裡，因為不需特別指示，他就開車出發了。

　　我們駛離路邊後，尼可轉頭對我說：「卡洛琳，我希望妳有空吃頓晚餐。」

　　而我也希望你想要和我吃晚餐，我心想。「可以啊。」我告訴他。

　　「奈亞鎮有一家餐廳，離塔潘澤大橋不遠。那裡的食物很棒，而且很安靜。現在的我真的想離媒體越遠越好。」他將頭倚靠在皮革靠墊上。

　　在羅斯福快速道路往北開的路上，他告訴我昨天下午他又被叫到檢察官辦公室去，回答更多有關莉琪失蹤當晚他和她談話內容的問題。「我那晚在那間無隔間公寓過夜真是個錯誤。」他坦白說道。「我說我沒有邀請她在回家前上來，但沒有其他人可以證實，加上目前他們沒有其他對象，所以我成了唯一的注目焦點。」

　　他們注意的不只有你一個人，我想道，但決定不告訴他我的臆測，也就是因為我的緣故，在鮑洛警探眼中麥克也成了嫌疑犯。我注意到尼可在車上的時候並沒有提到麥克的名字，而這點我一直想不通。根據我給他祕書的留言，我想和他見面是因為我又有了麥克的消息，他應該知道我們一定會談論到我哥哥的。我在想，他或許是不想要讓班尼聽到那段談話內容。我猜班尼的聽力一定很好。

　　尼可挑選的那家餐廳名叫「普羅旺斯」，和他先前所描述的一模一樣。這裡過去曾是某人的家，也保留了那樣的氣氛。餐桌彼此相隔很遠。每張餐桌正中央都擺著蠟燭和含苞待放的鮮花，而且每張桌上的花都不一樣。鑲板牆上掛著我猜想大概是法國鄉村風景的畫。從帶位侍者的熱忱招呼不難看出，尼可是這裡的常客。我們跟著他走到一張位於窗邊、俯瞰哈德遜河的角落餐桌。

　　今晚的夜空澄澈，橫跨於河上的塔潘澤大橋景色美得令人驚嘆。

　　我想到自己追著麥克過橋的夢，然後又試圖忘了它。

　　我一邊喝著葡萄酒，一邊告訴尼可關於麥克例行在母親節打來的電話，以及他在獻金籃裡放字條的事。「他在字條上寫著要我千萬不能去找他，讓我覺得他的生活一定出了什麼差錯。」我說道。「我只是擔心麥克可能需要幫助。」

　　「我倒沒有這麼肯定，卡洛琳。」尼可靜靜說道。「當年我曾目睹過麥克和妳及你們的父母有多麼親密。麥克應該很清楚，如果他有金錢方面的問題，妳母親一定會毫不猶豫提供給他。如果他病了，我認為他也會想要待在妳和妳母親身邊。我從來沒有看過麥克碰毒品，但我不知道，或許他已經開始吸毒，知道如果被妳父親發現，一定會傷透他的心。別以為這些年來我沒有想過種種可能，試圖找出他憑空消失的原因。」

　　我猜我本來就期待他會這麼說，即使如此，我依然覺得自己試圖打開的每一扇門，彷彿都砰的一聲又當著我的面關上。由於我沒有回應，尼可等了一分鐘，然後說道：「卡洛琳，妳自己也說過，麥克母親節那天打來的時候，聽起來精神挺好的。妳為何不把他字條裡的訊息看成是堅決的要求，甚至是命令，而不要想成是求助的懇求呢？『告訴卡洛琳要她絕對不准來找我！』其實也是可以那樣解讀的。」

　　他說得對。我知道他是對的，但若從另一個較寬廣的角度來說，他卻是錯的。我的每一絲直覺都這樣告訴我。

　　「忘了這件事吧，卡洛琳。」尼可說道。現在他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等到麥克如果有一天打算出現的時候，我會好好教訓他一頓，懲罰他這樣折磨妳和妳母親。好了，現在告訴我關於妳自己的事。我猜妳替法官當書記的合約應該快期滿了吧？不是都是這樣的嗎？」

　　「我等一下再告訴你。」我說道。「我們先繼續談一點麥克的事。星期三早上我去找過克拉姆夫婦了。」

　　「妳指的是克拉姆夫婦？我和麥克曾住過的那棟公寓的管理員？」

　　「是的。尼可，你或許不相信我，但克拉姆太太很緊張。她一直轉頭去看她丈夫，想要確定她可不可以告訴我那些事。我發誓，她很怕說錯話。你住在那裡的時候對他們的印象如何？」

　　「老實說，不是我對他們的印象好不好的問題，而是我根本不會去注意他們。多虧妳母親的慷慨，克拉姆太太替我們打掃公寓，並且每星期替我們洗衣服。倘若不是這樣的話，那裡可能會變成豬窩。她打掃得很乾淨，但她也很好管閒事。我知道布魯斯．格普雷很生她的氣。有一天他回到家，發現克拉姆太太正在看他桌上的私人信件。如果她會看布魯斯的信，我猜她八成也看了我的信。」

　　「你有質問過她嗎？」

　　他微笑一下。「沒有。但我做了一件蠢事。我打了一封信，上面簽了她的名字，然後把它夾在我的信件當中，這樣她就會看到。信上面寫道：『親愛的，能夠幫你洗衣服和整理床鋪，我實在太榮幸了。每當我看著你，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年輕女孩。你願意哪天帶我去跳舞嗎？獻上我所有的愛，麗兒．克拉姆』」

　　「不會吧！」我驚喊道。

　　剎那間，我記憶中那種孩子氣的光芒又出現在尼可眼中。「後來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在她發現之前把信給扔了。有時我挺後悔這麼做的。」

　　「你認為麥克是否也因為她偷看他的信而和她有過爭執？」

　　「他沒有說過，但我有種感覺他也對她有些不滿。可是他從來沒有說過為什麼，然後他就失蹤了。」

　　「你是說那是在他失蹤前不久發生的嗎？」

　　尼可的表情變了。「卡洛琳，妳該不會以為克拉姆夫婦和麥克的失蹤有關聯吧？」

　　「尼可，光是剛才跟你的談話，我就得知一件過去在調查過程當中不曾被提過的事，那就是布魯斯逮到她偷窺隱私，還有麥克可能也對她不滿。告訴我你對葛斯．克拉姆有什麼看法。」

　　「他是個好管理員，不過脾氣很差。我聽過他對克拉姆太太大吼大叫過幾次。」

　　「脾氣很差？」我問。揚起眉毛，然後又說道，「你不用現在回答，不過請你想一想。假設他和麥克起了什麼衝突呢？」

　　這時服務生走過來點菜，所以尼可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在那之後我們的談話內容都圍繞在過去十年發生的事上。我告訴他我打算申請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工作。

　　「『打算申請』？」現在換成尼可揚起眉毛。「墨非修士曾說過：『今日事，今日畢。』有什麼特別理由讓妳不馬上行動嗎？」

　　我含糊地回答可能需要花點時間找公寓。晚餐後，尼可偷偷打開他的黑莓機查看電郵。我請他上網看看有沒有關於莉琪．安德魯的消息。

　　「好主意。」他按了一個按鍵，查看新聞摘要，然後關機。「『她生還的希望渺茫。』」他嚴肅地說道。「如果他們明天又要我到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去，我是不會驚訝的。」

　　鮑洛警探很可能也會打電話給我，我心想。我們喝完咖啡，尼可示意服務生拿帳單過來。

　　一直到後來，他載我回到薩頓區公寓門口時，他才又提起麥克。「卡洛琳，我看得出來，妳打算繼續去找麥克對不對？」

　　「是的。」

　　「妳還想找誰談？」

　　「我已經打過電話給布魯斯．格普雷。」

　　「他不會幫妳，也不會對妳產生太多同情心的。」他語帶嘲諷說道。

　　「為什麼？」

　　「妳記得芭芭拉．漢諾瓦嗎？就是有一次跟我和麥克一起到妳家吃晚餐的女孩？」

　　怎麼可能忘得了，我心想。「是的，我記得她。」我說，但又忍不住補充，「我也記得你當時很迷戀她。」

　　尼可聳聳肩。「十年前的我，每個禮拜都換一個不同的女孩迷戀。總之，我和她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如果要說她真的在乎誰，那個人應該是麥克。」

　　「麥克？」難道我過於迷戀尼可，所以沒有注意到這個事實？

　　「妳沒看出來嗎？可是當年的芭芭拉只想找人替她付學費上醫學院。她母親生了一場大病，把家裡預留給芭芭拉當學費的錢都用光了。所以她才嫁給了布魯斯．格普雷。他們是那年夏天私奔的，妳不記得嗎？」

　　「這件事在調查過程中也從來沒有曝光過。」我緩緩說道。「布魯斯很嫉妒麥克嗎？」

　　尼可聳聳肩。「沒有人知道布魯斯在想些什麼。不過那又怎麼樣？妳不到一個星期前才和麥克說過話。妳該不會認為是布魯斯讓他避不見面的吧？」

　　我覺得自己好蠢。「當然不是。」我說道。「我真的對布魯斯一無所知。他從來沒有和你跟麥克來過這裡。」

　　「他總是獨來獨往。在我們念哥倫比亞大學的最後一年，雖然他都會跟我們一群人到格林威治村和蘇活區的夜店去玩，但他似乎總是一個人行動。我們叫他『孤獨的陌生人』。」

　　我望著尼可的臉，渴望知道更多。「麥克失蹤後，當警方開始調查時，他們曾去找過布魯斯問話嗎？我唯一在檔案中找到的只有關於他說他何時最後一次在公寓裡看到過麥克。」

　　「我倒不認為警察找過他問話，因為沒有理由那麼做。他和麥克從來沒有一起混過。」

　　「一個老朋友剛提醒我，麥克失蹤前大約一個星期，他和哥倫比亞大學的幾個男生一起到一家夜店去，而當天晚上也是那第一個女孩失蹤的夜晚。你記不記得布魯斯是否在場？」

　　尼可深思著。「是的，他也在場。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那家夜店剛開幕，所以我們決定去瞧一瞧。可是他好像提早離開了，他一向不是派對的核心人物。總而言之，卡洛琳，現在已經有點晚了。但我今晚過得很愉快。謝謝妳和我一起出來。」

　　他在我臉頰上輕吻一下，然後幫我打開通往大廳的門。我們都沒有提下次何時再見面。我穿過大廳走向電梯，然後回頭一望。

　　尼可已經坐回車裡，而班尼則站在人行道上，手機貼在耳旁，臉上表情深不可測。不知怎麼回事，我總覺得班尼閤上手機時露出的那個微笑，帶有一點邪惡的味道。然後他走回車裡，開車離去。

23

　　每個星期六早上，霍華．奧特曼都會帶他的老闆德瑞克．奧森去吃早午餐。早上十點整，他們在奧森先生擁有的一棟公寓大樓附近，位於阿姆斯特丹大道上的「燈俠」餐廳碰面。

　　霍華．奧特曼為越來越難纏的奧森先生工作了十年。這段期間，在他苦心經營下，他也和這位年長的鰥夫日漸熟稔。近年來，這位八十三歲的奧森老先生對他唯一的近親，也就是他的外甥，顯然感到越來越不滿。「你覺得史蒂夫到底在不在乎我是死是活，霍華？」他誇大其詞地問道，一邊用一片吐司麵包沾著盤子上的蛋黃汁液。「他應該要更常打電話給我才對。」

　　「我相信史蒂夫應該很在乎的，德瑞克。」霍華故作輕鬆說道。「我自己就很在乎你，但每個星期六我們共進早餐時，我還是無法說服你不要點兩個荷包蛋、培根和香腸。」

　　奧森先生的目光柔和了起來。「你真是個好朋友，霍華。你來替我工作的第一天，真是我走運的日子。你長得一表人才，穿衣服有品味，儀態也很大方。我可以放心在外面跟我朋友玩橋牌和打高爾夫球，因為我知道你會替我把一切公事都打點好。我的公寓最近怎麼樣？一切都上軌道嗎？」

　　「算是吧。八二五號有幾個孩子房租遲繳，但我過去提醒了他們，你最喜歡的慈善機構名單上並沒有他們的名字。」

　　奧森先生輕笑一聲。「換作是我，我可能會講得更毒一點。多留意那幾個傢伙。」他用咖啡杯輕敲著咖啡碟，示意女服務生過來替他添咖啡。「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令我很訝異。昨天葛斯．克拉姆打電話口頭遞了辭呈，說他們再做兩個星期就不做了。」

　　「什麼？」德瑞克．奧森臉上和善的表情消失了。「我不希望他走。」他直言道。「他是我手下最優秀的管理員，而且麗兒對待那些學生就像母雞帶小雞一樣。學生家長也都喜歡她，他們對她都很有好感。他們為什麼要辭職？」

　　「葛斯說他們打算退休了。」

　　「我上個月過去的時候，他們並沒有要退休的意思。霍華，我要告訴你，有時候你只顧著走捷徑，可是根本不合理。你一直想逼他們搬出那間大公寓，這樣就可以收更多房租，而你以為這樣是在幫我。我自始至終都很清楚這件事，但照我付他們的薪水來看，讓他們有多一點空間簡直太划算了。有時候你做得太過火，像這件事就是。去跟他們講和，給他們加薪，但一定要說服他們留下來！既然我們在談這件事了，我就順便告訴你，當你和他們及其他管理員打交道的時候，別忘了你只是代表我，但你並不是我。清楚嗎？聽清楚了沒？」

　　「當然。」霍華．奧特曼原本準備喊他「德瑞克」，但後來又謙恭地說道，「非常清楚，奧森先生。」

　　「那就好。還有什麼事嗎？」

　　霍華原本打算告訴他老闆卡洛琳．麥肯錫星期三曾回去過克拉姆夫婦的公寓，問關於她哥哥失蹤的事，但他知道，提起那件事將會是個天大的錯誤。按照奧森先生此刻的心情，他一定會說事發當時就應該向他報告，說霍華不了解事態輕重。此外，過去十年來，每當奧森先生提到麥肯錫失蹤案，他都會失去理智──漲紅著臉，拉高講話的音量。

　　「那個孩子自己在五月的時候離家出走了。」他會這樣怒罵道。「原本九月公寓都已經可以租出去，結果一半的房客都取消了。那個姓麥肯錫的最後一次被人看見就是在我的公寓大樓裡，所以他的父母認為可能有什麼瘋子躲在樓梯間……」

　　霍華知道他的老闆正在盯著他瞧。

　　「霍華，你看起來好像還有心事。有嗎？」

　　「完全沒有，奧森先生。」霍華肯定道。

　　「很好。你看到那個失蹤女孩的新聞了嗎？她叫什麼名字？莉琪．安德魯？」

　　「是的，我有看到報導，真的很可憐。我今天早上出門前還看了新聞，他們好像不指望她還活著。」

　　「這些年輕女孩應該少出入那些夜店。在我年輕的時候，女人全都乖乖坐在家裡陪她們的母親。」

　　女服務生把帳單放在奧森先生面前，霍華則伸手去拿了過來。他們每個星期都會來這套。有百分之九十的時間，奧森先生都會讓他付帳。但若是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則不會。

　　奧森先生搶過帳單。「我不要克拉姆夫婦辭職！霍華，你明白嗎？記得去年你氣跑了九十八街的那個管理員嗎？接手的人爛透了。如果克拉姆夫婦真的離開，或許你也該準備找工作了。我聽說我外甥又失業了。他的人不笨，事實上，還挺聰明的。如果他有你那間舒服的公寓和薪水，或許就會對我殷勤一點。」

　　「我知道了，奧森先生。」霍華．奧特曼很氣他老闆，但他更氣他自己──一直都搞錯了方向。卡洛琳．麥肯錫那天過去的時候，克拉姆夫婦簡直緊張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底是為什麼呢？他應該要聰明一點，找出他們到底在害怕什麼。他暗自在心中發誓要找出原因，否則就太遲了。我想保住我的工作，他想。我需要這份工作。

　　他絕對不會讓克拉姆夫婦或卡洛琳．麥肯錫害他丟掉這份工作的！

24

　　「莉琪．安德魯生還的希望渺茫。」大衛．安德魯醫生看著電視螢幕下方跑馬燈顯示的新聞摘要。他坐在他兒子那間公園大道公寓小客廳的皮沙發上，失眠的他終於在凌晨時分走到那裡去坐著。他知道自己後來一定又睡著了，因為他聽到葛雷離開去巡視醫院後不久，便發現自己身上整齊地蓋著一條毯子。

　　現在，三個小時後，他依然坐在那裡，不是看電視就是打瞌睡。我應該去洗個澡換件衣服，他心想，但實在累到動不了。壁爐平臺上的時鐘顯示再過十五分鐘就十點了。我還穿著睡衣，他想──那實在太荒謬了。他抬起頭看電視螢幕。我剛才看到了什麼？我應該是看到螢幕上寫的字，因為現在電視是靜音的。

　　他伸手去拿遙控器。他記得自己之前把它放在抱枕上，以便開始播報有關莉琪的新聞時，可以立刻把音量調高。

　　今天是星期天，他心想。事發至今已經超過五天，此刻的我是什麼感覺？什麼也沒有。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對於那個綁走她的人，也沒有任何盛怒。現在，在此刻，我只覺得麻木。

　　但那不會持久的。

　　希望渺茫，他想道。我剛才在跑馬燈上看到的就是這幾個字嗎？還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為什麼那聽起來如此熟悉？

　　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他母親在家庭聚會上彈著鋼琴，眾人則開始合唱的畫面。當時大家都很喜歡輕歌舞劇裡的歌曲，他想道。其中一首開頭是這樣唱的：「親愛的，我越來越老了。」

　　莉琪可能永遠沒有機會變老了。他閉上眼睛，抗拒著襲上心頭的那分痛楚。麻木的情緒已不復存在。

　　親愛的，我越來越老了……金髮中夾雜著銀髮……在我的眉毛上閃爍……生命很快就要消逝……

　　希望渺茫……就是那句話讓我想起這首歌的。

　　「爸，你還好吧？」

　　大衛．安德魯抬起頭，看到兒子臉上擔憂的表情。「我沒聽到你進來，葛雷。」他揉揉眼睛。「你知道生命很快就要消逝了嗎？是莉琪的生命。」他停頓下來，然後又說道，「不，我錯了。即將消逝的是她活著被找到的希望。」

　　葛雷．安德魯走了過來，坐在他父親身旁，伸出手臂摟住父親的肩膀。「我的希望還沒有消逝，爸爸。」

　　「還沒有嗎？那麼你應該是相信奇蹟吧。有何不可呢？我以前也曾經相信過奇蹟。」

　　「那就繼續相信下去吧，爸爸。」

　　「你還記得嗎？你媽媽本來恢復得很好，但突然間一個晚上我們就失去她了。我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不再相信奇蹟的。」

　　大衛搖搖頭，試圖釐清思緒，然後拍拍他兒子的膝蓋。「為了我，你最好是好好照顧你自己。我只剩你一個了。」他站起身來。「我覺得自己好像在說夢話一樣。我不會有事的，葛雷。我要去洗個澡，然後換衣服回家。我在這裡根本一點用場也派不上。你醫院的工作又那麼忙，你回家來也需要時間休息。我希望我回到家後能夠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緒。但願在我們等待事情有所進展的同時，我可以讓生活重新回到軌道上。」

　　葛雷．安德魯用醫生的專業眼光看著他父親，觀察著他眼睛下方深凹的眼圈，以及他眼中空洞的神情，在過去短短四天內，他原本健康的體格似乎變得骨瘦如柴。自從他聽說莉琪失蹤之後就沒有吃過一點東西，葛雷想道。就某方面而言，他想要阻止他父親離開，但另一方面來說，又覺得讓他回格林威治比較好，因為他每週會在那個急救中心工作三天，而且身邊也有好友圍繞。

　　「我了解，爸爸。」他說道。「或許你以為自己已經放棄希望了，但我不相信你是真心的。」

　　「相信我吧。」他父親簡潔說道。

　　四十分鐘之後，他洗好澡換好衣服準備離開。兩個男人在公寓門口擁抱了一下。「爸，你知道有十幾個人都會想要和你共進晚餐。今晚你就和幾個朋友一起到鄉村俱樂部去吧。」葛雷建議道。

　　「就算不是今晚，我也很快就會去一趟的。」

　　他父親離開後，公寓裡顯得冷清許多。我們都在為彼此故作堅強，葛雷這麼想。我最好遵照自己的建議，讓自己忙碌一點。我會先到中央公園去長跑一下，然後回來試著小睡片刻。他已經計畫好，準備在凌晨三點的時候，到「柴坊」和莉琪公寓之間的路上走動，因為那正是當天她動身回家的時刻。或許我會遇上什麼人可以打探消息，也許是警方沒有注意到的人，他想道。鮑洛警探曾告訴他，每天晚上都指派有便衣警察那麼做了，但想要幫忙找人的衝動已經在葛雷心中激發到最高點。

　　爸爸在這裡的時候，我不能那樣做，他想道。他一定會堅持要和我一起去的。

　　今天早上原本是陰天，但當他十一點出門時，太陽卻已經從雲層後方露出臉來，而葛雷也覺得自己的心情稍微振奮一些。在如此美麗的春天早晨，他的小妹妹，那個幽默、漂亮的莉琪，不可能已經死了。但要是莉琪還活著，她人到底上哪兒去了？希望她是精神崩潰或暫時得了失憶症，葛雷暗自祈禱，一邊大步往三條街外的公園走去。到了那裡之後，他決定往北走，繞過中央公園的船屋。

　　右腳、左腳、右腳、左腳。讓我們找到……她……讓……我們……找到……她……他跟著自己的跑步節奏這樣祈禱著。

　　一個小時之後，疲憊但精神不再那麼緊繃的他，在走回公寓的路上，他的手機響了起來。帶著希望與恐懼夾雜的心情，他從夾克口袋裡拿出電話將它打開，看到顯示的是他父親的號碼。

　　他根本連說出「你好，爸爸。」幾個字都沒辦法，帶著絕望的心情聆聽著。他聽到激動的啜泣聲。喔，天哪，他心想，他們找到她的屍體了。

　　「莉琪。」大衛．安德魯勉強說出，「葛雷，是莉琪。她打電話來了！」

　　「她什麼？」

　　「不到十分鐘前，她在家裡的答錄機留言，我正好走進家門。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差一點就接到她的來電。」

　　再一次，葛雷聽到父親啜泣的聲音。

　　「爸，她說了什麼？她人在哪裡？」

　　啜泣聲突然停止了。「她說……說她很愛我，可是她必須自己過下去。她要我原諒她。她說……她說……母親節的時候她會再打電話來。」

25

　　星期六一整個早上，我都待在薩頓區公寓麥克的房間裡。雖然麥克在這裡留下的氣味不至於全部消失，但我知道對我而言，那裡已經完全沒有他存在的感覺。麥克失蹤後的幾天，爸爸曾翻過他的書桌，希望能找出有助於發現他行蹤的線索，但他唯一找到的只有一般大學生的家當──準備考試的筆記、明信片、空白的私人信紙。其中一個檔案夾裡有一份麥克申請杜克法學院的申請書，以及學校寄來的入學許可。他還在那上面興奮地寫著：「萬歲！」

　　但爸爸沒有找到他想要找的東西──也就是麥克的每日行事曆──讓我們知道他失蹤前的行蹤。多年前，媽媽已經請管家把麥克貼在牆上的海報，以及貼滿他和朋友團體照的橡木板拿下來。照片中的每個人都已經被警方和後來的私家偵探問過話。

　　棕色和乳白色相間的床罩和枕頭，以及顏色對比極強的窗簾都還保留著。深咖啡色的地毯也一樣。

　　五斗櫃上依然擺著一張我們一家四個人的合照。我盯著照片看，心想麥克現在鬢角不知是否已出現灰髮。實在很難想像。十年前的他長得很娃娃臉。現在的他不僅已不再是個大學生，而且可能還是好幾起失蹤綁架案，甚至是謀殺案的嫌犯。

　　房間裡有兩個衣櫥。我打開衣櫥的門，聞到狹窄空間裡因為沒有新鮮空氣流通而產生的那股霉味。

　　我從第一個衣櫥裡拿出一堆外套和長褲，將它們放在床上。它們全都包著乾洗店的塑膠袋，而我記得麥克失蹤大約一年後，媽媽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拿去送洗，然後放回衣櫥內。我記得爸爸當時曾說：「莉薇，我們把衣服都捐出去吧。如果麥克回來，我再帶他去買新衣服。讓有需要的人穿這些衣服吧。」

　　他的建議被拒絕了。

　　我在這堆洗乾淨的衣服裡沒有找到任何東西。我不想把所有衣物直接扔進大垃圾袋裡。雖然我知道那樣扛去捐贈中心比較方便，可是如果因此弄皺了好衣服會很可惜。然後我又想起麥克有幾個大行李箱，是我們最後一次全家去度假時用的，就放在廚房後面的儲藏室裡。

　　我找到了行李箱，把它們拿回他房間，然後扛上他的床。我打開第一個行李箱，習慣性地檢查了每個口袋，看看裡面還有沒有東西。沒有。我把摺疊整齊的外套和長褲裝進箱內，不捨地看著麥克在我們最後一年聖誕節合照時穿的那套燕尾服。

　　第二個行李箱比較小。我再次伸手去檢查每個內袋。這一回我摸到一個像是照相機的東西。

　　但當我把它拿出來時，很驚訝看到是一臺錄音機。我從來不記得看過麥克用這種東西。裡面有一個卡帶，所以我按了播放鍵。

　　「妳覺得怎麼樣，克萊老師？我聽起來像勞倫斯．奧立佛或湯姆．漢克斯嗎？我正在錄音喔，所以妳可要口下留情。」

　　我聽到一個女人的笑聲。「你聽起來兩個人都不像，可是你說得很好，麥克。」

　　我是如此訝異，不自覺地按下停止鍵，淚水也盈滿了我的眼眶。我現在的感覺就好像他人就在這個房內跟我鬥嘴，他的聲音是如此栩栩如生而宏亮。

　　這些年來那些母親節的電話，還有我對它們與日俱增的怨恨，讓我幾乎忘了麥克的聲音曾經是多麼幽默和精力充沛。

　　我再次按下播放鍵。

　　「好吧，我要開始囉，克萊老師。」麥克這樣說道。「妳說挑一段莎士比亞的文句嗎？這一句怎麼樣？」然後他清清喉嚨開始說道，「當我受盡命運和人們的白眼……」

　　他的語氣大大地轉變，突然變得粗啞鬱悶起來。

　　「……暗暗地哀悼自己的身世飄零，徒用呼喚去干擾聾瞶的蒼天──」

　　卡帶上就只有這麼多。我倒帶又播放了一遍。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那是他隨意亂選的嗎？還是麥克故意挑的，因為那符合他當時的心境？那捲帶子是什麼時候錄的？又是在他失蹤前多久錄的？

　　伊瑟．克萊也曾因為麥克而被警方訪談過，但顯然她沒有提供任何有用的線索。我依稀記得爸媽曾對麥克私底下跟她學戲劇這件事感到意外。我可以了解他為什麼沒有告訴爸媽。爸爸一向很擔心麥克過於沉溺於他選修的戲劇課。

　　後來，麥克失蹤後一年左右，伊瑟．克萊在她阿姆斯特丹大道的公寓附近被搶遇害。我突然想到，麥克在跟她上課的時候，或許還錄了其他帶子。如果是的話，她死後那些帶子又到哪兒去了呢？

　　我站在麥克房裡，手中拿著錄音機，這才想到其實要知道答案並不難。

　　因為伊瑟的兒子艾隆，就在艾略特叔叔的公司上班。我可以打電話給他。

　　我把錄音機放進我皮包，開始打包麥克的衣服。當我打包完畢後，五斗櫃的抽屜已經清空，衣櫥也一樣。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慈善機構都在懇求大家捐獻，所以媽媽也同意讓爸爸把麥克的厚重大衣捐出去。

　　當我正準備關上第二個行李箱時，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拿出最後那年聖誕節我們合照之前，我替麥克打的那條很正式的黑色領帶。我把它拿在手上，回想著我曾叫他蹲低一點，因為我搆不著他脖子的高度，無法幫他把領帶打好。

　　我一邊將領帶用棉紙包好放進皮包，準備帶回我湯普遜街的公寓，同時想起當時麥克笑著回應說：「『相繫相伴有福氣』。卡洛琳，妳可別把領帶打歪了。」

26

　　他在猜想，不知道莉琪的父親聽到那通留言了沒。他可以想像這個父親聽到時的反應：他的寶貝女兒還活著，可是不想見到他！她說會在母親節的時候再打電話來！只要再等五十一個星期！

　　爸爸一定感覺相當無助吧，他想道。

　　現在警方一定已經在格林威治安德魯醫生家的電話上裝了竊聽器。他可以想像他們肯定是亂成一團。他們會不會決定放棄，認為莉琪有她的隱私權，因而不再去找她了呢？或許吧。有些人真的就會這樣離家出走。

　　如果他們真的放棄搜尋，對他來說會比較安全。

　　他們會不會告訴媒體她打過電話來？

　　我喜歡那些頭條新聞，他想。我也喜歡閱讀關於莉琪．安德魯的報導。從星期二開始，他們就知道她失蹤了。過去三天以來，每天的頭條新聞都是她。但今天，關於她的消息卻已經登到第四版去了，真是令人失望。

　　其他三個女孩也是這樣的──過了兩個星期之後，整則新聞就死了。和她們一樣都死了。

　　我會想辦法讓大家繼續關心莉琪的下落。而現在，他心想，我會拿著她的手機四處出沒。他們一定快被搞瘋了。「鵝鵝一隻公鵝，」他輕聲說道，「你在哪裡逗留？是樓上嗎？是樓下嗎？還是小姐的閨房？」

　　他笑了起來。三個地方都有，他想。

　　三個地方都有。

27

　　「醫生，你確定答錄機裡真的是你妹妹的聲音嗎？」

　　「絕對確定！」葛雷不自覺地用拇指和食指揉著他的額頭。我從來不頭痛的，他心想，所以最好不要現在開始。他父親打電話來的三個小時之後，他坐在地檢察官辦公室的警隊辦公室裡。

　　莉琪在他父親康州格林威治家中答錄機上的留言，已經被警方竊聽錄下並經訊號放大處理。在電腦室中，鮑洛警探已經放了好幾遍給他和賴瑞．艾恩聽。

　　「我同意葛雷說的。」艾恩隊長告訴鮑洛警探。「我從莉琪小時候就認識她，我敢發誓那確實是她的聲音沒錯。她聽起來很緊張，而且激動。當然，她很有可能是因為精神崩潰或是……」他看了看葛雷。「或許她是被迫留言的。」

　　「你是說被綁架她的人強迫的嗎？」

　　「是的，葛雷，我正是那個意思。」

　　「你們已經確認電話是從她手機打來的？」葛雷問道，試圖保持聲音的鎮定。

　　「是的。」艾恩隊長說道。「訊號是從麥迪遜大道和五十街的基地臺接收到的。所以她很可能被關在那附近。但另一方面來說，如果她是自己選擇要失蹤的，我認為她不會那麼大方走到街上去而不擔心被人看見，即便只是去買生活必需品也一樣。報紙、電視和網路上到處都刊登著她的照片。」

　　「除非她做了什麼樣的打扮，像是穿阿富汗婦女全身從頭包到腳的那種衣服。那樣的話，除了她的眼睛露出來，其他部位都會掩住。」鮑洛警探說道。「但就算是如此，在曼哈頓那麼穿一定很引人注目。」他開始將莉琪的來電錄音倒帶。「我們的技術人員正在對背景聲音做分析處理。我們注意聽一下吧。」

　　賴瑞．艾恩看到葛雷臉上悲慘的表情。「我覺得我們不需要再聽一遍了，萊伊。」

　　「下一步呢？」葛雷問他。「如果你們認為莉琪真的是自己離家出走的，你們會放棄繼續找她嗎？」

　　「不。」艾恩隊長斷然說道。「絕對不會的。我相當了解莉琪，就算她是自己離家的，我還是覺得事情十分不對勁。我們會繼續夜以繼日地尋找，直到找到她為止。」

　　「謝天謝地。」有件事我必須問他們，葛雷想道。喔，我想起來了。「那媒體呢？你們打算告訴媒體她打電話來的事嗎？」

　　「我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賴瑞搖搖頭說道。「我們和你父親通電話的時候，我一開始就這樣告訴他。」

　　「你也這樣告訴過我，但我以為你的意思是想確定那不是惡作劇電話，或是有人偽裝莉琪的聲音。」

　　「葛雷，關於這件事我們絲毫不想聲張出去。」賴瑞．艾恩急切說道。

　　「雖然情況很糟，但至少幾個鐘頭前莉琪還活著，這一點值得欣慰。」

　　「我想是吧。但如果她還活著，她到底在哪裡呢？她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從蘇活區夜店失蹤的那幾個女孩，後來都沒有找到。」

　　「但她們都沒有打過電話給她們的家人，葛雷。」艾恩隊長提醒他。

　　「安德魯醫師，還有一件事……」鮑洛警探開始說道。

　　「請叫我葛雷。」葛雷．安德魯的唇上泛起一絲微笑。「在我拿到醫師執照後，每當有人打電話到家裡來找安德魯醫生，莉琪都會自動把電話拿給我父親。一直到好幾個月後她才習慣。」

　　鮑洛警探微微一笑。「我家也是那樣。如果我兒子考試成績很好，或者是得了什麼獎，他妹妹總覺得有人搞錯了。好吧，葛雷。」他繼續說道。「你最後一次見到你妹妹，是在一個星期前的母親節。那天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

　　「那就是我完全想不透的。」葛雷告訴他。「我母親才剛過世兩年，所以很自然地，我們那天過得很低調。我們三個人一起上教堂，去了她的墳前，然後在鄉村俱樂部吃晚餐。莉琪原本打算和我一起開車回曼哈頓來，但臨時又決定留下來陪爸爸，第二天早上再搭火車回來。」

　　「在你母親過世前，母親節對你們全家而言，除了一般的感覺之外，是否具有特別重大的意義？」

　　「沒有。我們都會一起慶祝，可是沒什麼特別的。我祖父母還健在時，他們也會跟我們一起慶祝。可是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葛雷看到兩位警探互瞥的眼神，然後賴瑞．艾恩對萊伊．鮑洛點了點頭。「你們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他說道。「是什麼事？」

　　「葛雷，你知道卡洛琳．麥肯錫是誰嗎？」艾恩隊長問道。

　　現在他真的是頭痛欲裂了。葛雷絞盡腦汁回想，然後搖搖頭。「我不知道。她是誰？」

　　「她是個律師。」艾恩隊長說道。「今年二十六歲。她的小套房也在湯普遜街上，就在你妹妹住的隔壁棟。」

　　「她認識莉琪嗎？」葛雷很快問道。「她知道莉琪在哪裡嗎？」

　　「不，她並不認識莉琪，但你記不記得十年前的一個案子，就是一名大學生離開所住的公寓後消失無蹤了？他的名字是查爾斯．麥肯錫二世。大家都叫他麥克。」

　　「我記得那個案子。他們一直沒有找到他，對不對？」

　　「沒有。」艾恩隊長說道。「但他每年母親節的時候，都會打電話給他母親。」

　　「母親節！」葛雷嚇了一大跳。「他已經失蹤十年，可是每年都會在母親節打電話給他母親。你是暗示莉琪也在模仿他那種瘋狂的行徑嗎？」

　　「葛雷，我們沒有在暗示什麼。」艾恩隊長用安撫的口吻說道。「麥克．麥肯錫失蹤的時候，莉琪才十一歲，所以沒有理由認為莉琪可能認識他。但我們認為你或你父親有可能認識他們一家人。我原本猜測你們兩家可能出入同一個社交圈子。」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那麼想。」他看起來很困惑。「麥克．麥肯錫上個星期天有打電話給他母親嗎？」

　　「是的。」艾恩隊長決定先不告訴他麥克在獻金籃裡留字條的事。「我們不知道那個傢伙現在在做什麼，也不清楚他為何避不見面。而他是在那天打電話回家的事，也不是眾所皆知的消息。我們只是在猜想，或許莉琪曾在某個場合認識他，或許是在蘇活區的某家夜店，後來她決定離家出走，就像他當年一樣，然後選擇用同樣的方式與家人保持連絡。」

　　「你對這個姓麥肯錫的傢伙了解多少，賴瑞？我是說，如果他是自己決定消失的，他是不是惹上了什麼麻煩？」葛雷尖銳地看著賴瑞，渴望知道答案。

　　「我們實在想不通。當年他意氣風發，一切都很順利，但卻決定這樣一走了之。」

　　「莉琪也一樣。」葛雷厲聲說道。「你們是不是開始懷疑，如果她和這個傢伙認識，我們要等到明年母親節才會有她的消息？」他看了看兩位警探。「等一下，你們覺得這個叫麥克的會不會是個怪人，而且和莉琪的失蹤有關？」

　　賴瑞看著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這個大學室友。這個星期頓時變老的不只是他父親而已，他想道。和上個月打高爾夫球的時候相比，葛雷似乎老了十歲。「葛雷，任何可能是線索的人和情況我們都不會放過，只是大部分可能都不會有什麼結果。現在，我要你聽從我的建議回家去，好好吃頓晚飯，然後早點上床睡覺。至少我們知道今天早上莉琪還活著。有很多病人都仰賴你給他們重生的機會，你可不能讓他們失望。如果你不好好吃飯睡覺的話，是沒辦法把工作做好的。」

　　這和我給爸爸的建議很像，葛雷心想。我會回家去，先睡幾個小時並且吃點東西。但今晚我打算在那家蘇活區的夜店和湯普遜街之間來回走個幾次。今天早上莉琪還活著，但萬一她被某個瘋子囚禁的話，那並不表示她沒有生命危險。

　　葛雷推開椅子站起身來。「你說的一點也沒錯，賴瑞。」他說道。

　　他微微揮了揮手，開始動身離去，但當艾恩隊長的手機響起時，他又猛然轉過身來。艾恩隊長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貼在耳邊。「怎麼了？」

　　葛雷看到艾恩隊長憤怒的表情，聽到他開始罵粗話。這是今天第二次他覺得可能有人發現了莉琪的屍體。

　　艾恩隊長看著他。「有人在幾分鐘前打電話到《紐約郵報》去，說莉琪．安德魯今天曾留言給她父親，說她會在母親節時再打電話來。《紐約郵報》的人想證實這消息是否屬實。」他帶著憤恨的口氣大聲說：「完全無可奉告！」然後掛上了電話。

　　「打電話去的人是莉琪嗎？」葛雷問道。

　　「接電話的記者沒辦法確定。說來電者的聲音很小聲聽不太清楚。而且沒有來電顯示。」

　　「那表示電話不是用莉琪的手機打的。」葛雷說道。「因為她有來電顯示。」

　　「那正是我的意思。葛雷，我要老實跟你說。若不是莉琪精神崩潰想要出名，就是她落在一個愛玩遊戲的危險人物手裡。」

　　「而且那個人只在母親節那天打電話回家。」萊伊．鮑洛靜靜地說道。

　　「或是在『柴坊』附近有一間公寓，還有一個為他服務多年，願意替他賣命的司機。」艾恩隊長憤恨地說道。

28

　　霍華．奧特曼仔細盤算著自己應該怎麼去跟克拉姆夫婦談，說服他們繼續留下來當管理員。

　　他承認奧森先生說得對。去年我要他開除九十八街那棟公寓的管理員，其實真的替我們省了很多錢。當時我確實不懂。奧森先生不想在那裡大肆整修。隔壁棟剛好要出售，如果賣掉的話，他相信對方一定也會出很多錢買下他那棟的。那個老管理員總是用口香糖跟風箏線補東補西，新管理員則是列了一整張清單說哪裡需要整修，而且還不停告訴奧森先生，不馬上修理就等於犯下刑事上的業務過失罪。

　　我真該閉嘴的，他想道，但我實在不懂為什麼克拉姆夫婦需要住一間三房的公寓──其他兩個房間根本從來沒有使用過。

　　偶爾當霍華到克拉姆家去的時候，他總會借用他們的廁所。那樣讓他有機會可以窺探多出來的兩間臥房。從他開始為德瑞克．奧森工作已經將近十年，他從來沒有一次看過床鋪枕頭上方的泰迪熊移動過位置。霍華知道克拉姆夫婦從來不使用那兩間房間，但他告訴自己，他早該看出麗兒．克拉姆對於他們的大公寓有一種窮人家心態低格調的驕傲。

　　而且我太了解那種窮人家的心態了！他悲哀地想道。我小時候爸爸買了他的第一輛新車，雖然那是整座停車場上最便宜的一部車，但他表現得彷彿像是中了樂透一樣。我們還得向所有的親戚炫耀，因為爸爸以為他們會羨慕得流口水。

　　我真該開個部落格，把我自己那個變態家庭的事都寫出來，霍華告訴自己。我不能讓克拉姆夫婦退休。或許如果我先找到好的接班人，奧森先生就會忘了這件事。但另一方面來說，他也非常有可能會把我開除，讓那個變態外甥來接手我的工作。雖然我敢說在三十天內，奧森先生一定會跪下來求我回來，但我實在不能冒那個險。我到底該用什麼手段來對付克拉姆夫婦呢？

　　霍華．奧特曼花了一整個週末考慮可行的對策。然後，在想出一個滿意的計畫後，星期一早上九點四十五分，他走進西側大道克拉姆夫婦住的那棟公寓。

　　他打從心底認為，懇求他們留下來、答應給他們加薪，並承諾這間大公寓將永遠是他們的家，那絕對是錯誤的做法。如果讓葛斯．克拉姆知道辭職可以害我丟掉工作，那麼就算他實際上不想退休他也會退的。

　　當他轉動外面大門的鑰匙並走進大廳，他看到葛斯．克拉姆正在擦拭已經閃閃發亮的銅製信箱。

　　葛斯抬起頭來。「我猜再過不久我就不用再做這件事了。」他說道。「希望你找到的下一個人，會做得有我過去二十年所做的一半好。」

　　「葛斯，麗兒在嗎？」霍華幾乎像是在講悄悄話一般說道。「我需要跟你們兩個談一談。我很擔心你們。」

　　看到葛斯臉上毫無保留的恐懼，他就知道自己做對了。

　　「她正在公寓裡整理東西。」葛斯說道。顧不得把信箱上最後一抹磨光劑擦乾淨，葛斯轉身穿過大廳往他的公寓走去。他打開門並將門推開，逕自走進公寓，讓霍華自己抵住門才沒被關在門外。

　　「我去找麗兒。」葛斯說。

　　霍華看得出來，葛斯想要先單獨和他妻子談一談，甚至在她看見他之前警告她。她應該是在走廊另一頭兩間臥室其中的一間，他想道。她一定就是在那裡整理東西。多餘的空間終於派上用場了。

　　幾乎過了五分鐘，克拉姆夫婦才走回客廳來見他。麗兒．克拉姆顯然非常激動。她不由自主地抿著她的雙唇，當霍華向她伸出手時，她則先把手在裙子上擦拭一下，才不情願地回應了他的招呼。

　　正如他所猜測的，她的掌心溼得很厲害。

　　現在就出拳吧，霍華想道。讓他們來個措手不及。「我要跟你們直話直說。」他說道。「那個姓麥肯錫的學生失蹤的時候，我還沒有來這裡工作，可是他妹妹那天過來的時候我在場。麗兒，那天的妳和現在一樣緊張。身為旁觀者的我看得出來，妳很害怕和她說話。那讓我覺得妳對那個男孩子為什麼失蹤或怎麼失蹤有所了解，或許甚至和那件事有關。」

　　他看著麗兒．克拉姆驚恐地看了她丈夫一眼，葛斯．克拉姆的臉頰則漲成醜陋的紫紅色。我猜對了，他想道。他們害怕得要命。因此他更大膽地說：「那個妹妹和你們還沒完沒了。下回她可能會帶個私家偵探或警察一起來。如果你們以為匆忙搬回賓州可以遠離她，可就大錯特錯了。如果她下次回來的時候你們不在，她會開始問東問西。她會發現你們是突然辭職的。麗兒，過去這麼多年來，妳曾經告訴過多少人，在妳九十歲之前是不打算搬離紐約的？」

　　現在麗兒．克拉姆幾乎是強忍著淚水。

　　霍華的口氣緩和了下來。「麗兒，葛斯，想想看吧。如果你們現在離開，卡洛琳．麥肯錫和警方都會認為你們有所隱瞞。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你們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想幫你們。讓我去告訴奧森先生，你們在重新考慮過之後，已經決定不辭職了。下回卡洛琳．麥肯錫打電話說要約見你們的時候，請讓我知道，我也會過來。我會明確告訴她，我們公司不歡迎她來騷擾我們的員工。此外，我也會提醒她，跟蹤他人的罪名及刑罰是很重的。」

　　霍華看到他們臉上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知道自己已經成功說服他們留下來。而且我不需要給他們加薪，或是承諾他們可以繼續住在這間大公寓裡，他歡欣鼓舞地想著。

　　但就在他接受麗兒的感激涕零和葛斯簡潔的感謝時，他也迫不及待想知道他們到底在害怕什麼，還有，關於十年前麥克．麥肯錫的失蹤，他們到底知道些什麼。

29

　　星期天早上，我去聖方濟沙雷氏教堂參加最後一場彌撒。我很早就到了，悄悄走到最後一排座椅，然後試圖觀察走進來的每個教徒的臉。不用說，我並沒有看到任何長得像麥克的人。戴文叔叔的佈道總是發人省思，而且經常帶著愛爾蘭人的幽默。可是今天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彌撒結束後，我走進牧師寓所想喝杯咖啡。戴文叔叔微笑著招呼我進他辦公室，告訴我說他要和朋友到威斯徹斯特郡打一場高爾夫球，不過他可以讓他們等。他把咖啡倒進兩個厚重的白色馬克杯，將一杯遞給我，我們則坐了下來。

　　我還沒有告訴他我去找過克拉姆夫婦的事，當我告訴他之後，我很驚訝聽到他對他們印象深刻。「我們得知麥克失蹤後，我和妳父親趕到西側大道的那棟公寓去。」他說道。「我記得那個太太很難過，擔心麥克可能出了什麼事。」

　　「你記得葛斯．克拉姆當時是什麼反應嗎？」我問道。

　　當戴文叔叔臉上露出深思的表情時，模樣和我父親十分神似。有時那會帶給我慰藉，有時候則會讓我心痛。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到的是心痛。

　　「妳知道的，卡洛琳，」他說道，「那個葛斯是個怪人。我認為他對於事情可能引起媒體關注而不悅的程度，遠勝過於他對麥克的關心。」

　　十年後，那也是我對葛斯的印象，但我知道戴文待會兒就要出門了，所以沒有多花時間和他討論這點。我只是把在麥克的行李箱中找到的錄音機拿出來，解釋我怎麼發現的。然後我放了帶子給他聽。我看著我叔叔聽到麥克和老師講話時臉上露出的哀傷微笑，以及後來當麥克開始朗誦：「當我受盡命運和人們的白眼，暗暗地哀悼自己的身世飄零，徒用呼喚去干擾聾瞶的蒼天。」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把錄音機關掉之後，叔叔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很高興妳找到那捲錄音帶的時候妳母親不在。卡洛琳，我覺得妳最好不要放給她聽。」

　　「我不打算放給她聽。可是，戴文，我想知道這當中是否有任何意義。麥克有沒有告訴過你他跟哥倫比亞大學戲劇老師學課的事？」

　　「我記得他曾隨口說過。妳知道麥克大概十三歲的時候開始變聲，有一陣子他的聲音變得很高。那時他在學校曾被同學毫不留情地取笑。」

　　「我不記得麥克的聲音有變得很高過。」我這樣反駁道，然後開始努力回想。麥克十三歲的時候我八歲。

　　「當然，後來他的聲音變低了，但麥克其實比一般人想像得要敏感。他受傷的時候都不會表露出來，多年後，他向我坦承他在那段期間有多痛苦。」戴文叔叔輕敲著他的馬克杯，一邊回憶著。「或許是因為那樣的痛苦回憶，讓他決定上聲樂課程。但另一方面來說，麥克一直想當個辯護律師，而且是個厲害的辯護律師。他告訴過我，一個好的辯護律師也必須是個好演員。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去上那些課朗誦那些詩句吧。」

　　很顯然地，我們想不出結論。麥克究竟是因為當時的心境才選擇朗誦那段詩句，或者那只是隨便挑選的，除了猜測我們什麼也不能做。我們也不可能知道他是停止錄音，還是後來跟戲劇老師的錄音都被消掉了。

　　十二點三十分的時候，戴文叔叔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就去打他的高爾夫球了。我回到薩頓區的家，並為有家可歸感到很慶幸，因為我在西村的公寓已經無法再給我那種回家的感覺。莉琪．安德魯的公寓就在我隔壁棟這件事，讓我十分困擾。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事實，我想道，鮑洛警探也不會把麥克和她的失蹤聯想在一起。

　　我想跟麥克戲劇老師的兒子艾隆．克萊談一談。要連絡上他並不太難。艾隆在華勒斯麥迪遜公司工作了將近二十年，現在更是艾略特叔叔的指定接班人。我記得麥克失蹤後的一年，他的母親在一樁搶劫案中被謀殺，媽媽、爸爸和艾略特叔叔還曾在他守喪的時候去看過他。

　　問題是，我不想讓艾略特叔叔知道我和他見面。因為艾略特以為我和媽媽都打算接受麥克的請求，也就是所謂的「別來煩我」。如果艾略特知道我因為麥克的事去找艾隆．克萊，我敢打賭他一定會拿這件事出來跟媽媽討論的。

　　那表示我必須不透過他的辦公室和艾隆連絡，並且請他保密我們之間的談話，然後相信他不會向艾略特告密。

　　我回到爸爸的辦公室，打開電燈，又去打開麥克的檔案夾。我知道那個私家偵探路卡斯．瑞福曾經訪問過麥克的戲劇老師，以及哥倫比亞大學其他的教職人員。那天我還有看到他的筆記，當時也覺得不重要，可是現在我特別想找出他對伊瑟．克萊的看法。

　　他寫得很簡短。「克萊太太對於麥克的失蹤表示很哀傷，也很震驚。她並不知道他有什麼私人問題。」

　　這麼說似乎沒什麼不對，我心想。

　　只不過，從錄音帶中她和麥克的簡短對話內容聽來，讓人覺得他們很熟。伊瑟．克萊在和瑞福偵探談話的時候，是不是刻意有所迴避呢？如果是的話，原因又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我那天晚上輾轉難眠。我等不及星期一早晨的到來。我猜艾隆．克萊可能是那種很早到辦公室的高階主管，因此在八點四十分的時候就打電話到華勒斯麥迪遜公司去找他。

　　他的祕書照常問道：「請問您有什麼事？」當我說這是私事時，她的態度似乎有些惱怒。但當祕書一把我的名字告訴艾隆．克萊，他立刻就接了我的電話。

　　我盡可能簡單地向他解釋，我不想因為自己繼續找哥哥而惹怒艾略特或我母親，但我無意間找到一捲麥克和艾隆母親的錄音帶，他是否願意和我在辦公室外碰面，讓我播放內容給他聽？

　　他的回答充滿熱心而且善解人意。「艾略特告訴過我，妳哥哥上星期母親節時曾打過電話回來，而且還留一張字條要妳別再去找他。」

　　「沒錯。」我說道。「所以我才不想讓別人知道。但我找到的那捲錄音帶可能暗示著麥克有麻煩。我不知道你母親曾經跟你提過多少關於他的事。」

　　「她很喜歡麥克。」艾隆很快說道。「我了解妳為什麼不想讓妳母親和艾略特知道。我一直對妳哥哥的事感到很遺憾。這樣吧，我今天會提早下班，因為我兒子今天晚上在學校有戲劇公演，我不想因為塞車而錯過。我媽媽過去和她的家教學生上課錄下的錄音帶，都放在我家閣樓。我相信她跟妳哥哥錄的也在裡面。妳今天傍晚大約五點的時候，可以開車到我家來嗎？我可以把它們全部給妳。」

　　當然，我馬上就同意了。我打電話下去車庫，告訴管理員我要用我母親的車。我知道再次聽到麥克的聲音會很痛苦，但如果我可以確定我在行李箱中找到的那捲錄音帶，和其他捲沒什麼兩樣，至少我也就不必一直擔心，他失蹤是不是因為惹上什麼不能告訴我們的麻煩。

　　得到這個結論讓我感到稍微寬心，於是我泡了一壺新鮮咖啡，打開晨間新聞，帶著一顆沉重的心聽著關於莉琪．安德魯案情的最新發展。有人爆料給《紐約郵報》的記者，她曾在星期六打電話給她父親，並且承諾母親節會再打來。

　　母親節！

　　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每一絲直覺都告訴我是鮑洛警探打來的。我沒有接，稍後當我檢查留言時，聽到了他的聲音。「麥肯錫小姐，我希望能盡快再次和妳見面。我的電話是……」

　　我把電話掛斷，心跳開始加快。我有他的電話，但在我和艾隆．克萊見面之前，我不打算回電給他。

　　※※※

　　那天傍晚五點，當我抵達達連市的克萊家，卻是走進一場風暴當中。我按了門鈴後，一個三十多歲、長相不錯的女人打開門，自我介紹說她是艾隆的妻子珍妮。她臉上緊張的神情告訴我，一定出什麼事了。

　　珍妮帶我走進小客廳。艾隆．克萊跪在地毯上，翻覆的盒子攤放在四周。一疊疊的錄音帶己歸類並成排擺放。那裡至少有三百捲錄音帶。

　　艾隆的臉一片慘白。當他看到我，他緩緩站起身來。他看著站在我身後的妻子。「珍妮，它們沒有在這裡面。一捲也沒有。」

　　「可是那不合理啊，艾隆。」她反駁道。「為什麼會──？」

　　他打斷她的話，然後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充滿敵意。「我一直不相信我母親是因為單純的搶案遭到殺害。」他直言。「當時似乎看不出來她公寓裡有什麼東西被偷走，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妳哥哥和我母親所錄製的錄音帶，這裡一捲也沒有，但我知道他們至少錄了二十捲，我也知道在他失蹤之後東西還在。唯一一個會想要拿走它們的人，就是妳哥哥。」

　　「我不明白。」我說道，跌坐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

　　「我現在認為，我母親之所以會被殺害，是因為有人想從她的公寓拿走什麼東西。殺害她的兇手拿了她公寓的鑰匙。當時，我看不出有什麼東西遺失。但確實有東西不見了──就是裝有她和妳哥哥錄音帶的那個盒子。」

　　「但你母親是在麥克失蹤後將近一年才被殺害的。」我說道。「他為什麼會想要那些帶子？那些帶子對他而言有什麼用處？」然後，我突然憤怒問道，「你在暗示什麼？」

　　「我不是在暗示。」艾隆．克萊對我怒道。「我是在告訴妳，我現在相信妳那個失蹤的哥哥，很可能就是害我母親喪命的罪魁禍首！那些錄音帶中八成暗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他指著窗外。「有一個來自格林威治的女孩，她已經失蹤一整個星期。我不認識她，但如果我在開車回來的路上聽到的電臺廣播內容正確的話，她打過電話給她父親，並且承諾明年母親節會再打來。妳哥哥不是也選擇在那天打電話回家嗎？難怪他要警告妳別去找他。」

　　我站起身來。「我哥哥不是殺人犯，他不是歹徒。等到事情水落石出，麥克絕對不會是殺害你母親和莉琪．安德魯的兇手。」

　　我走了出去，坐進車裡，準備開車回家。我猜因為我整個人驚訝過度，所以一路上腦子一片空白駕駛著，而我下一個清楚的記憶則是，當我把車停在薩頓區公寓大樓前時看到──鮑洛警探坐在一樓大廳裡等我。

30

　　「別這樣嘛，老爸，你不是真的生我的氣。你知道我很愛你。」坐在他年長的舅舅德瑞克．奧森對面，史蒂夫．哈克尼用甜言蜜語的聲音哄著他。他先去奧森先生的公寓接他，然後帶他坐計程車到位於西城六十五街的「揚州樓」分店吃晚餐。「這裡有全紐約最好吃的中國菜。雖然我們晚了幾個星期才慶祝你的生日，或許我們可以一整年天天慶祝。」

　　史蒂夫看到他的哄騙奏效了。舅舅眼中的憤怒逐漸消失，唇上也出現一抹不情願的微笑。從今以後我得更小心一點，史蒂夫提醒自己。忘記他的生日是長久以來我所做過最愚蠢的事。

　　「你應該慶幸我沒有把你趕出你的公寓，讓你去自力更生。」奧森先生嘟噥道，但他的語氣中並不帶著怨恨。每次和他死去妹妹的英俊兒子見面，他都會感受到那股突如其來的激動情緒，而這一點總是令他很驚訝。那是因為他長得太像艾瑪了，奧森先生提醒自己──一樣的深色頭髮和棕色的大眼睛，一樣迷人的笑容。他是我的骨肉，他想道，一邊咬了一口史蒂夫替他點的蒸餃。真好吃。「這很好吃。」他說道。「你總是帶我來這種好地方。我一定是給你太多錢了。」

　　「你才沒有呢，老爸。是我在下城區做了很多場表演。我就快出名了，你一定會非常以我為榮的。你想想看吧，我的樂團將會像『滾石合唱團』一樣出名喔！」

　　「打從你二十歲開始你就一直那麼說。你現在幾歲了？四十二？」

　　史蒂夫輕笑一聲。「我才三十六，你知道的。」

　　奧森先生笑了起來。「我知道。但你聽我說，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接手管理公寓的事。霍華有時候會把我惹火，他總是把人搞得很煩。我今天差一點就想開除他了，還好克拉姆夫婦改變主意不辭職，真是謝天謝地。」

　　「克拉姆夫婦？他們是不可能離開紐約的！他們的女兒逼他們在賓州買下那棟房子，我也可以告訴你為什麼。因為那個女兒不希望她父母是管理員。那樣會在她那些高傲無趣的朋友面前損害她的形象。」

　　「反正，霍華勸他們留下來了，但你應該認真考慮多插手管一點事業。」

　　喔，拜託！史蒂夫．哈克尼想道。然後他又壓抑了惱怒的情緒。小心點，他再次警告自己，要非常小心。我是他唯一在世的親人，但照他的脾氣，他很有可能把所有家產都留給慈善機構，甚至把一大筆分給霍華。這個星期他在生他的氣。下個星期他又會告訴我，沒有人像霍華那麼能幹，可以替他經營事業，說霍華就像他親生兒子一樣。

　　他吃了幾口，然後說：「這個嘛，老爸，我一直在想，我應該多幫幫你。看看你為我做了多少。或許下次你去巡視公寓的時候，我應該跟你和霍華一起去。我真的想那麼做。」

　　「你真的願意嗎？」德瑞克．奧森的語氣很尖銳，目光緊盯著他外甥的臉。然後，在看到他想看到的答案後，滿意地說：「你是認真的。我看得出來。」

　　「我當然是認真的。我為什麼喊你老爸呢？畢竟，你在我才兩歲的時候，就開始像個父親一樣照顧我。」

　　「我警告你母親別嫁給那個男人。他是個沒用的傢伙，不僅不誠實，而且很放縱。你十幾歲的時候，我很擔心你會變成像他那樣。謝天謝地你沒變壞，多少也是因為我的幫助。」

　　史蒂夫．哈克尼露出感激的笑容，然後將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小盒子。他把它放在桌上，挪到他舅舅面前。「生日快樂，老爸。」

　　奧森先生放下最後一個蒸餃，很快解開緞帶，撕開生日禮物的包裝紙，然後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枝「萬寶龍」牌名筆，金色筆夾上刻著他的名字縮寫。他的臉上露出一個愉快的微笑。「你怎麼知道我的那枝好筆掉了？」他問道。

　　「上次我和你見面的時候，我看到你在用一枝廠商送的廉價筆。不難想出那背後的原因。」

　　服務生端著一盤北京烤鴨過來。一整頓晚餐下來，史蒂夫．哈克尼別有心機地把談話內容圍繞在他過世的母親身上，說她過去總是說她的大哥是她所知道最聰明、最好心的人。「後來媽媽生病的時候，說她對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希望我能夠像你一樣。」

　　他換來的是他舅舅眼中盈滿的感傷淚水。

　　晚餐結束後，史蒂夫招了一部計程車送他舅舅回家，一直到他走進公寓後才肯離開。「把兩道鎖都鎖上。」他警告道，最後又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當他聽到奧森先生照他的吩咐鎖上門後，他衝下樓，然後快步走回他自己十條街外的公寓。

　　回到家後，他脫下外套、長褲、襯衫和領帶，換上藍色粗布工作服和厚棉布衫。該去蘇活區逛逛了，他告訴自己。天哪，和那個老頭坐在一起太久，我都快瘋了。

　　他位於一樓的公寓有自己的私人入口。當他走出去後，先左右張望一下，然後如往常一樣，想到前一個房客，也就是那個僅在一條街外的路上被殺害的戲劇老師。

　　我以前住的那個地方簡直是豬圈，他想道。但後來那個戲劇老師死後，老爸很樂意讓我來這裡住。我說服他說人們都很迷信，他也同意當她的死訊還被刊登在新聞裡時，最好先不要出租。

　　但那是九年前的事了。現在，誰還會記得呢？

　　我絕對不會離開這裡的，他對自己發誓。這裡和我的目的相符，而且也沒有警衛監視器紀錄我的行蹤。

31

　　鮑洛警探有一個很好的理由來找我。他想要麥克留在獻金籃裡的那張字條。我把它放在我父親辦公室的檔案夾裡。我請鮑洛警探跟我一起上樓去，然後他跟著我走進公寓。

　　我故意表現得很不禮貌，讓他站在前廳等我進去拿字條。它依然在小塑膠袋裡。我把它拿出來看著上面的字。十七個粗體字。「戴文叔叔，告訴卡洛琳她絕對不能來找我。」

　　我怎麼能確定寫這些字的人真是麥克？

　　這張紙似乎是從一張更大的紙撕下來的。上星期一我拿給鮑洛警探的時候，他絲毫不感興趣。他說那張字條至少被一個接待員、我叔叔、我母親和我自己碰過。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告訴他我也拿給艾略特看過的事。麥克的指紋還有可能在上面嗎？

　　我把它放回塑膠袋裡，然後拿去給鮑洛警探。他正在講手機。當他看到我從走廊上走過來時，立刻結束了對話。我原本希望他會拿了字條就離開的，但他卻說：「麥肯錫小姐，我需要跟妳談談。」

　　希望我可以冷靜應對，我暗中祈禱著，帶他走進客廳。我的雙膝突然發軟，而我坐在那張過去爸爸最喜歡的大單人沙發椅上。我抬起頭看著依然掛在壁爐平臺上方，那張媽媽請人替他畫的肖像畫。這張沙發椅面對著壁爐，而爸爸總是開玩笑說，每當坐在這張椅子上時，他都在欣賞自己的英姿。「天哪，莉薇，看看那個英俊的魔鬼吧。」他會這樣說道。「妳多付了畫家多少錢，才讓他把我畫得這麼英俊？」

　　坐在爸爸的椅子上似乎給了我勇氣。鮑洛警探坐在長沙發邊緣，冷冷地看著我。「麥肯錫小姐，我剛聽說康州達連市的艾隆．克萊打電話到我們辦公室來，告訴我們他相信妳哥哥是九年前殺害他母親的兇手。他說他始終認為殺害他母親的人意圖從她公寓拿走什麼東西，現在他確信那就是錄有妳哥哥聲音的錄音帶。他說妳告訴他妳要拿一捲錄音帶去放給他聽。妳手上有那捲錄音帶嗎？」

　　我感覺彷彿像是他潑了一桶冰水在我臉上。我知道他聽到那捲錄音帶一定會怎麼想。他和地方檢察官辦公室裡的每個人都會認為麥克惹上了什麼麻煩，然後向他的戲劇老師伊瑟．克萊傾訴。我抓著單人大沙發椅的扶手。「我父親和我都是律師。」我告訴鮑洛警探。「在我多說一個字或給你任何東西之前，我都要先找律師諮詢。」

　　「麥肯錫小姐，我要告訴妳一件事。」鮑洛警探說道。「到星期六早上為止，莉琪．安德魯還活著。現在沒有比找到她更重要的事，如果還不太遲的話。妳一定也聽到新聞說她在兩天前打電話給她父親，告訴他明年母親節她會再打電話回來的事。妳一定也同意，她採用和妳哥哥一模一樣的慣態做法──即使是被迫的──都不能說只是單純的巧合。」

　　「麥克在母親節打電話回家的事不是什麼祕密。」我這麼反駁。「其他人也都知道。麥克失蹤後的一年，有個記者寫了一篇關於他的報導中就有提到這件事。這些資訊任何人在網路上都可以找得到。」

　　「但網路上找不到的是，妳哥哥的戲劇老師被謀殺後，所有錄有他聲音的錄音帶都從她公寓被偷走了。」鮑洛警探也反駁道。他嚴肅地看著我。「麥肯錫小姐，如果妳手上的那捲錄音帶中，有任何線索能夠幫助我們找到妳哥哥，妳的正義感應該驅使妳現在就把它交給我。」

　　「我不會把帶子給你的。」我說道。「但我向你發誓，帶子上沒有任何線索告訴你麥克人現在可能在哪裡。我還可以告訴你，錄音帶內容的長度不到一分鐘。麥克對他的戲劇老師說了幾個字，然後開始朗誦一段莎士比亞的詩句。就這樣而已。」

　　我想鮑洛警探相信了我。他點點頭。「如果他和妳連絡的話，」他說道，「或是如果發生什麼事可以幫助我們找到他，我希望妳會記得，莉琪．安德魯的性命要比試圖袒護妳哥哥重要得多。」

　　鮑洛警探離開後，我做了一件我知道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打電話給艾隆．克萊的老闆，艾略特．華勒斯，我父親最要好的朋友、我的義叔、我母親的追求者。然後告訴他，由於我背棄接受麥克意願的承諾，我害哥哥成為謀殺案和綁架案的主嫌。

32

　　尼可．狄馬戈一整個週末過得很不安。他不想向自己承認，再次看到卡洛琳讓他感覺多麼六神無主。當年他常到薩頓區的麥肯錫家吃晚餐時，給自己取的外號就叫做「披薩義大利麵王」。

　　當年的我一點社交氣質也沒有，他回憶道。我總是在觀察他們用什麼叉子，怎麼把餐巾放在大腿上。爸爸一向把餐巾塞在領口。我甚至不相信麥肯錫先生笑談他勞工階級背景的那些話。我以為他只是好心想讓一個尷尬的白痴有受歡迎的感覺。

　　還有我當時對芭芭拉的迷戀？現在回想起來，那只不過是我嫉妒麥克的另一種表現罷了。其實我迷戀的根本不是芭芭拉。

　　而是卡洛琳。

　　和她相處一向讓我覺得很自在。她總是那麼幽默機智。那天晚上我和她見面時也很愉快。

　　麥克的家人是我勢利一面的楷模。我深愛自己的父母，但我真希望爸爸不是那種穿吊褲帶的男人，也希望媽媽不會每次看到常客都給他們熱情的擁抱。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好像是「我們的孩子小的時候愛我們；長大以後他們評判我們；有時候他們會原諒我們。」

　　應該反過來說才對。「父母一開始的時候愛我們，我們長大之後他們評判我們，有時候他們會原諒我們。」──可是並不經常如此。

　　後來我不想要爸爸再經營店面餐廳了。當我要他替我經營我新開的餐廳時，根本不知道那對他是多大的折磨。他很痛苦。媽媽也很懷念在廚房裡忙碌的日子。可是他們上流社會的兒子卻不肯讓他們活出自我。

　　尼可．狄馬戈，成功的企業家，曾榮膺當月最佳單身漢，那個被女人倒追的男人，他略帶苦澀地想道。尼可．狄馬戈，也是個大膽冒險的人。而今的尼可．狄馬戈，這回很可能成了冒太多險而栽了跟頭的傻子。

　　莉琪．安德魯。

　　有沒有人聽到我告訴她，說要幫她進入演藝事業？我把印有我家地址的名片遞給她的畫面，並沒有被監視器拍下來，但有沒有人剛好看見我把名片遞到她面前呢？

33

　　星期二早上，經過六小時充足睡眠後精神抖擻的賴瑞．艾恩隊長和鮑伯．蓋勒警探，回到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電腦室，觀看其他三個年輕女孩失蹤前造訪過的夜店監視器錄影帶。

　　三個女孩──愛蜜莉．凡里、羅絲瑪莉．康明和維珍妮亞．川特──的案子都又開始重新偵查。愛蜜莉．凡里十年前的照片解析度很低，而今已使用最新科技重新強化處理。在那群進入那家名叫「現場」的夜店的學生中，已經可以清楚辨識出麥克．麥肯錫和尼可．狄馬戈。

　　「我們開始調查愛蜜莉．凡里的案子時，先是連絡幾個當晚刷卡的人，後來那群哥倫比亞大學的孩子集體出來報到。」艾恩隊長邊想邊說道。「我們和他們所有人談過後，大概一個月左右那個姓麥肯錫的孩子就失蹤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當初我們應該對他的失蹤起疑心，想到那與凡里案的關聯。」

　　「其他女孩失蹤前去過的夜店監視錄影帶中，都沒有他的身影。當然，羅絲瑪莉．康明失蹤已經是三年後的事了，而維珍妮亞．川特則是在四年前失蹤的。在那段期間內，他很有可能大幅改變他的相貌。他在就讀私校和大學的時候都對戲劇非常著迷。」蓋勒警探說道。

　　「我原本敢發誓尼可．狄馬戈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但從戲劇老師公寓被偷走的錄音帶，還有母親節的來電，都顯示這和麥克．麥肯錫有關。」艾恩隊長說道，臉上和語氣中都露出挫折感。

　　「過去十年他是怎麼躲藏的？他靠什麼過活？他是怎麼拿著她的手機往返布魯克林和曼哈頓而不被人發現？紐約每個警察都看過符合他現齡的電腦合成照片。還有，從他綁架莉琪開始，到星期六她打電話的時候，他都把她關在哪裡？如果她還活著，她又被關在什麼地方？」

　　「而且他到底想把她怎麼樣？」萊伊．鮑洛憤恨地說。

　　他的兩個同事都沒有聽到他走進來的聲音。他們兩人都驚訝地抬起頭。

　　「你應該在家好好休息的。」艾恩隊長說道。

　　鮑洛警探搖搖頭。「我休息過了。總之我也休息夠了。聽著，我剛去過另一間電腦室。他們已經加強處理完莉琪的室友凱蒂照的兩張照片，包括我們用在海報上的那張。那是她在照完安潔莉娜．裘莉、布萊德．彼特跟他們的孩子之後不到一分鐘馬上照的。現在我們可以看見後面圍觀群眾的臉。」

　　「你看到了什麼？」艾恩隊長問道。

　　「看看這張照片！看看你們是否認得出左邊那個男的。」

　　「是尼可．狄馬戈！」艾恩隊長說道，然後又重複了一次，彷彿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是尼可．狄馬戈！」

　　「沒錯。」鮑洛警探證實道。「尼可．狄馬戈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莉琪失蹤前的一個星期，他曾去過格林威治村，而且凱蒂幫她照相的時候，他就站在馬路對面。他還告訴我們，當他不開休旅車的時候，他都開一輛賓士敞蓬車。可是他從來沒提過那輛有司機接送的賓士房車。」

　　艾恩隊長站起身來。「我想我們該把這個傢伙請回來問他問題，而且要好好逼逼他。」他說道。「他很容易可以派他的司機，三更半夜把莉琪從他的無隔間公寓載到別處去。我們的人一直在他身上挖出蹊蹺。尼可．狄馬戈買了許多房地產，可是付的頭期款都很低。在財務上他是岌岌可危。如果他丟了那間新開幕高級夜店『柴坊』的賣酒執照，他很可能得滾回皇后區賣義大利麵了。」艾恩隊長看著鮑伯．蓋勒。「把他找來談談。」

　　「我敢打賭，這次他一定會帶律師一起過來的。」鮑洛警探怒道。「我很驚訝上星期他竟然敢冒險自己一個人來。」

34

　　媽媽預計星期三要從希臘飛回來，而我的焦慮感也越來越深。星期一晚上我心慌意亂地打了那通電話後，艾略特立刻趕過來要我鎮定下來。當我告訴他一切，包括他在華勒斯麥迪遜公司的指定接班人艾隆．克萊，現在認定麥克就是殺害他母親的兇手這個事實，他的沉著反應帶給我一分極大的慰藉。

　　「那簡直是胡說八道。」艾略特斷然說道。「艾隆已經忘記，當時他曾告訴過我，她的公寓裡什麼東西也沒少。我很清楚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為什麼有人要殺害我母親，拿走她的鑰匙，卻沒有洗劫她的公寓？』我告訴他殺害她的人恐怕是個毒蟲，發現她死了之後整個人驚慌失措。多年來，艾隆一直都想找個對象，把他母親的死怪罪在那個人身上，可是我絕對不會讓他把這件事怪在麥克頭上的。」

　　艾略特激動的言論一點也不死板或有所保留。換成是爸爸本人的反應恐怕也不會比他強烈。

　　我想就在那一刻，我對媽媽和艾略特越來越親密的關係所抱持的疑慮也消失無蹤。也就在那時，我不再喊他「叔叔」，而改口稱呼他艾略特。

　　我們都同意，我一定會被警方傳喚，去回答一連串和麥克有關的問題，因此我們需要聘請一位辯護律師。「我不會讓麥克在報紙上被人審判定罪的。」艾略特誓言道。「我會四處問問，雇用最厲害的律師。」

　　我們也同意必須讓媽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用多久，一定就會有某個野心勃勃的記者，把麥克和那個失蹤女孩扯在一起，只因為母親節來電這一點。」艾略特說道。「更糟的是，我認為警方很可能故意走漏消息給媒體。妳母親一定不可以表現出一副在躲他們的樣子。」

　　艾略特打了電話給她，溫柔地提議她早點回來。等到媽媽星期三晚上回到家的時候，艾略特預測的一切都發生了。媒體就像聞到鮮血味的嗜血獵犬般，以超高效率重新報導另外三個從夜店消失女孩的案件，並表示當年麥克和他的大學朋友，也出現在第一個失蹤女孩愛蜜莉．凡里去的那家名叫「現場」的夜店。當然，麥克固定在母親節打電話回家，以及莉琪．安德魯留給她父親的留言，也都出現在頭條新聞中。

　　被艾略特緊緊攙扶著的媽媽和他抵達薩頓區時，必須推擠兩旁的攝影機和麥克風才能勉強前進。她和我打招呼的態度和我所預期的一樣──雖然我曾暗中期望不會是那樣。帶著哭腫的眼睛，這輩子第一次看起來像她實際年齡六十二歲的媽媽對我說：「卡洛琳，我們說好要讓麥克去過他自己的日子。現在因為妳的多事，我的兒子被人像個罪犯一樣追捕。艾略特好心提議讓我暫時住在他家，我的行李都還在他車裡，我也打算到那裡去。至於妳，妳自己去面對外面街上的混亂，打擾了鄰居的清靜向他們道歉。在我走之前，我要聽聽那捲錄音帶。」

　　我不發一語地拿出帶子，和她一起坐在廚房裡，然後播放給她聽。先聽到麥克和他戲劇老師開玩笑的聲音：「我聽起來像勞倫斯．奧立佛或湯姆．漢克斯嗎？」──然後──他完全改變了語氣，開始朗誦莎士比亞的詩句。

　　當我把機器關掉時，媽媽蒼白的臉上充滿了哀傷。「一定出了什麼事。」她低聲說道。「他為什麼不來跟我說清楚？事情不可能糟到我不肯幫他。」然後她對我伸出手。「把那捲帶子給我，卡洛琳。」她說道。

　　「媽，我不能。」我說道。「我們很可能收到交出這捲帶子的傳票。妳認為帶子中顯示麥克有了麻煩。另一個解釋是，他只是在朗誦一段戲劇化的詩詞。艾略特和我明天早上要跟一位辯護律師碰面。我需要這捲帶子，到時候放給他聽。」

　　沒有多說一個字，我母親別過身去。艾略特輕聲說道：「我晚一點再打電話給妳。」然後就匆忙跟著她身後走去。他們離開後，我再一次播放錄音帶聆聽：「暗暗地哀悼自己的身世飄零，徒用呼喚去干擾聾瞶的蒼天──」

　　麥克或許是在演戲，但他也可能是帶著痛苦和酸楚的心情在說他自己。現在想想，那些字句其實也正是我此刻的心境。幾分鐘後，公寓裡的電話響了起來。當我接起並說「喂」的時候，對方立刻就掛斷了。

35

　　對於媒體重新報導愛蜜莉、羅絲瑪莉和維珍妮亞那三個女孩的事，簡直讓他興奮不已。對於這幾個女孩，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愛蜜莉是第一個，一開始的時候，報紙上對她失蹤的消息登得不多。她原本就是個逃家女孩，所以後來她回到紐澤西州川頓市的家，連她父母都覺得她很可能又離家出走了。

　　但三年後羅絲瑪莉失蹤時，他們才開始懷疑愛蜜莉很有可能是被綁架的。然後，四年前維珍妮亞失蹤，媒體紛紛樂不可支地把三個案子聯想在一起。

　　當然，好景不常。雖然偶爾會有個想拿普立茲新聞獎的記者，用三個女孩失蹤的新聞寫一篇文章，但沒有任何新消息可以報導，社會大眾很快便又失去興趣。

　　但莉琪改變了一切。「麥克，你人在哪裡？」成了每個人口中最關切的問題。

　　身穿連身帽運動服、戴著深色墨鏡，他在薩頓區慢跑著。不出他所料，這裡擠滿了各大媒體的採訪車。太好了，他心想，真是太好了。他從口袋中拿出小鐵盒，打開它，然後拿出莉琪的手機。現在當他撥號時，他們就可以偵測出他確切的所在地點。那不正是我要的嗎？他微笑著問自己，一邊撥著公寓的電話，等到他聽到卡洛琳接起電話後，立刻又掛斷。接下來，他加快腳步，消失在五十七街來往忙碌的人潮中。

36

　　到目前為止，布魯斯．格普雷和妻子芭芭拉一直都避著不談麥克．麥肯錫的事。但終於在星期三晚上，等到孩子們都上床睡覺，他們也看完十點鐘新聞後，布魯斯知道他不得不提起這個話題。

　　他們位於公園大道上的這間公寓很大，而此刻他們坐在圖書室裡。每當布魯斯出差回來，他都會再次感受到在家與家人共處的快樂。芭芭拉已經換上淺綠色睡衣，拿下髮夾讓一頭淡金色頭髮披落在肩上。多年前的他在她面前曾感到笨拙與不自在，而今已不然。雖然如此，在他潛意識裡似乎總甩不掉那種感覺，彷彿有一天他會醒來，發現現在的人生只不過是一場夢。

　　過去幾天以來，自從媒體把那個康州女孩莉琪．安德魯失蹤的事，以及那個戲劇老師的謀殺案和麥克扯在一起後，布魯斯就看得出芭芭拉越來越緊繃的情緒。

　　在新聞播報中，每當螢幕上出現麥克的相片，布魯斯都會帶著從未真正克服的嫉妒感，看著他妻子的臉。當他按下遙控器關掉電視，看著螢幕逐漸轉暗，他知道他們必須討論接下來的對策。

　　「芭芭拉，」他說道，「第一個女孩失蹤的那晚，我也在那間夜店。」

　　「我知道，可是其他二十個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也在場，包括尼可和麥克在內。」芭芭拉迴避他的眼神說道。

　　「卡洛琳．麥肯錫打了電話給我，可是我還沒有回她電話。我敢打賭她一定會再打來。警方開始擴大調查範圍後，一定也會找上我。畢竟尼可和我當年都是麥克的室友。」

　　他看著他妻子試圖忍住淚水。「你想說什麼？」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我認為妳和孩子們應該到瑪莎葡萄園島去看妳父親。他曾經心臟病發過三次。如果妳說他的身體又不行了，不會有人質疑的。」

　　「上學的事怎麼辦？」

　　「我們付的學費那麼高，我想要拿到課程表和請個家教補習應該不是問題。反正學期再過幾個星期就結束了。」

　　他看到他妻子臉上不確定的神情。「芭芭拉，妳之所以和另外兩位小兒科外科醫生一起開業，不正是希望能夠隨意安排自己的私生活。我認為現在就是好好利用這項安排的時候。」

　　他站起來走向她，彎下身子，輕吻了她額頭一下。「麥克對妳做的事讓我真想殺了他。」他低聲說道。

　　「我已經不在乎了，布魯斯。真的。」

　　不，妳才沒有，他心想。我也已經接受了那個事實，但我對天發誓，我絕不會讓麥克再次傷害妳。

37

　　星期三傍晚，媽媽和艾略特離開後不久，鮑洛警探打了電話來。我本來以為事情不可能更糟的，但我錯了。鮑洛警探問我是否知道我剛才接的那通電話，那通我以為是打錯的電話，是從莉琪．安德魯的手機打來的。我是如此詫異，幾乎過了快一分鐘才開口說：「那是不可能的。」我停頓一下，試圖領悟剛才聽到的事實。「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鮑洛警探簡潔地向我證實，那的確是事實沒錯，並且問我是否認為那是我哥哥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的時候，對方就掛斷了。我以為是打錯電話的。你們難道看不出來我沒有和任何人講到話嗎？」

　　「這我們知道。我們也知道妳家的這支電話沒有公開登記在電話簿中，麥肯錫小姐。如果莉琪的手機在妳哥哥手裡，如果他又打電話來，而妳卻不幫助我們找到他的話，妳可能成為一樁重大案件的共犯。」

　　我沒有回答，只是掛了他的電話。

　　星期四清晨四點到七點之間，我決定打電話給路卡斯．瑞福，要求盡快跟他見面。我需要一個人幫助我，但我必須確定這個人能夠辦事細心而且公正。從他辦麥克一案的檔案中，我已經看到他訪問過幾乎是每一個曾經可能和我哥哥親近的人。他給爸爸的意見也很清楚。「在你兒子的背景中，沒有任何人事物顯示他惹上了什麼麻煩，導致他必須逃亡。但我不排除他其實患有精神疾病，卻成功隱瞞所有人的可能性。」

　　艾略特和我約好中午十二點，在他替我們找的辯護律師索斯頓．卡佛的辦公室碰面。上午九點，我打了電話給瑞福先生。他還沒進辦公室，但他的祕書承諾，瑞福先生一到立刻就會回電給我。顯然她認得我的名字。半小時之後他回電了。我盡可能簡單扼要解釋發生了什麼事。「你今天早上有沒有可能和我見個面？」我問道，注意到自己聲音中的絕望。

　　他用低沉而宏亮的聲音回答道，「這我可以安排。妳要和律師在哪裡見面？」

　　「公園大道和四十五街交叉口。」我說道。「大都會人壽大樓。」

　　「雖然電話號碼沒變，但我在兩年前遷移了辦公室。我的辦公室就在公園大道和三十九街路口，離大都會人壽大樓幾條街遠而已。妳可以趕在十點半過來嗎？」

　　我可以。我已經洗好澡穿好衣服了。變化無常的天氣在今天又刮起了大風。看到窗外樓下的人們穿著外套，把手插在口袋裡，我換下原本打算穿的淺色套裝，改換上天鵝絨慢跑裝，這也讓我看起來比較不像個律師，比較像某人的妹妹。我並不認為我這樣穿很好看。慢跑裝是深灰色的，而且當我照鏡子的時候，可以看到我的黑眼圈更加明顯，皮膚也顯得異常蒼白。平常白天我很少化妝，但今天我刻意上了粉底，抹一點眼影、腮紅、睫毛膏和唇蜜。盛裝打扮全是為了替我哥哥辯護，我心想，然後又恨自己這種憤世嫉俗的想法。

　　如果當初我沒有去找鮑洛警探就好了；如果我沒有在麥克的行李箱裡找到那捲錄音帶就好了。但那樣想根本於事無補。

　　我可以感覺到頭就要痛起來了。雖然不餓，我還是走到廚房，沖了一壺咖啡，烤了英式鬆餅。我把食物端進早餐室，坐在餐桌旁，凝視著東河的美景。由於風很強，河水流得很湍急，我發現那就像我此刻的心情──被一道無法控制的洪流牽制著，而我別無選擇，直到它將我淹沒或放我走。

　　媽媽在希臘的那幾天，我原本很高興整間公寓只有我一個人。但那是因為她人不在這裡。現在她回到了紐約，卻不住在家裡，這一點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然而，當我離開公寓時，我就完全了解為什麼了。外面的媒體採訪車集體出擊，記者朝我衝過來問問題。她昨晚經歷的就是這個場面吧。

　　我已經打電話給樓下的門房，請他替我招計程車，而外面也有輛車在等著我。我不理會那些麥克風，跳進車裡然後說：「往前開。」我不想要任何人聽到我要去哪裡。二十分鐘後，我坐在路卡斯．瑞福辦公室的接待區。十點半，他陪著一對面色凝重的男女──我猜應該也是他的客戶──走到門外，然後他左右張望一下，走到我面前來。「麥肯錫小姐，請進來。」

　　我只記得見過他一次，是十年前他到薩頓區公寓來的時候。所以，不是他記得我的長相，就是他假設接待區只坐了我一個人，所以我應該就是卡洛琳．麥肯錫。

　　路卡斯．瑞福比我記憶中還要矮。穿了鞋的他身高恐怕還不超過五呎四吋。他有一頭既硬又濃密的灰髮，顯然是染過的，給人一種自然灰白的假象。他嘴邊布滿了細紋，那告訴我他應該是個老煙槍。他那低沉、聽來令人愉悅的聲音和他矮小的身材很不搭調，但與他眼中的慈祥及充滿熱忱的握手方式卻是一致的。

　　我跟著瑞福先生走進他的私人辦公室。他沒有帶我往辦公桌走去，反而是走到一個有兩張椅子、一張沙發和茶几的休息區。

　　「我不知道妳的想法，麥肯錫小姐。」他開始說道，一邊招呼我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但對我來說，該是喝午前咖啡的時候了。妳呢？還是妳和我的英國朋友一樣是喝茶的？」

　　「我喝黑咖啡。」我說道。

　　「跟我一樣。」

　　總機小姐打開門，探頭進來。

　　「您要喝什麼，瑞福先生？」

　　「兩杯黑咖啡。謝謝妳，玫姬。」然後他轉頭對我說道，「在這個充滿政治正確的時代，我原本開始在我的小廚房自己煮咖啡。後來我的助理、祕書、總機小姐、還有我的會計聯合起來把我趕了出去。他們說我煮的咖啡簡直像毒藥。」

　　他有心營造出輕鬆的氣氛讓我很感動，頓時淚水盈滿了我的眼眶。他假裝沒有注意到。我本來自願要帶麥克的檔案夾過來，但他說他有副本。他的副本就放在茶几上。他指著它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卡洛琳。」當我一邊解釋如何因為我的多事，麥克成了莉琪．安德魯和伊瑟．克萊兩案的嫌犯時，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臉。

　　「而現在他們認為莉琪的手機在麥克身上。沒錯，我們家的電話確實沒有登錄在電話簿上，可是這支電話號碼是從我小時候用到現在的。有好幾百個人都知道這個號碼。」我咬著嘴唇。我的嘴唇顫抖得如此厲害，我根本無法講下去。我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念頭：這麼多年來，媽媽一直不肯離開這個公寓，原因就是怕會錯過麥克打來的電話。

　　瑞福先生一邊聽我說話，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憂慮。「要把罪怪在妳哥哥身上很容易，卡洛琳。我老實跟妳說。我看不出來為什麼一個二十一歲，像他這樣家世背景的人會選擇失蹤。其實，過去幾天以來，因為所有的媒體都拿他做文章，所以我又把他的檔案拿出來研究，同時也做了一些後續追蹤，純粹是滿足我個人的好奇心。妳父親當年付了我很多錢，可是我卻完全無法解開妳哥哥失蹤的謎題。」

　　他看著我身後。「啊，咖啡送來了，而且不是我煮的。」他等到咖啡放在桌上，總機小姐離去後才又繼續說道，「現在我是從警方的觀點來分析。第一個女孩失蹤的當晚，妳哥哥的人在那家名叫『現場』的夜店。但在場還有他的兩個室友、其他的哥倫比亞大學學生，以及大約十五個客人。那家夜店雖然小，不過當然有個酒保、幾個服務生、還有一個小樂團。我盡可能列出在場每個人的那張清單，就在妳哥哥的檔案夾裡。由於警方現在認為妳哥哥可能和第一樁失蹤案有關，讓我們從他們的角度來想想看。有了現在的技術，要追蹤人們的生活也越來越容易。我對於本偵探社所擁有的先進設備感到很自豪。我們可以先從十年前事發時曾去過那間夜店的每個人開始調查，看看他們的現況如何。」

　　他喝了一口咖啡。「真好喝。後勁很強，但是不苦。很不錯的特質，可不是嗎？」

　　我懷疑他是在勸告我什麼。他是否感覺到我對麥克越來越苦澀的怨氣，甚至，我不得不向自己承認，對我母親也一樣？

　　他沒有等我回答。「妳說妳覺得那對管理員克拉姆夫婦好像在隱瞞什麼？」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在隱瞞什麼。」我說道。「不過我知道他們很緊張，好像以為他們被指控和麥克的失蹤有關。」

　　「我十年前曾經訪問過他們。我會請我的職員去查查看他們的生活中是否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值得我們注意的。現在告訴我關於尼可．狄馬戈的事。任何再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和他有關，妳都可以告訴我，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試圖保持公正。「尼可現在比當年老了十歲。」我說道。「當然，他變得比較成熟了。當年我曾暗戀過他，所以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公正地對他做出評斷。他很英俊、很風趣，現在回想起來，我認為當年他只是在跟我調情，可是因為我年輕不懂事，竟然以為自己在他眼中很特別。麥克曾警告我離尼可遠一點，在那之後，好幾次他來我們家吃晚餐，我都刻意迴避和我朋友出去。」

　　「麥克曾警告妳離他遠一點？」瑞福先生揚起一道眉毛。

　　「大哥對小妹的心態吧。我猜大家都看出來我對他的迷戀，而麥克說每個女孩都愛慕尼可。除此之外，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覺得尼可心中好像有某個特別的人。」

　　「妳有沒有跟他談過他們另外那個室友布魯斯．格普雷？」

　　「有。尼可和他沒有連絡。老實說，我覺得尼可不是很喜歡布魯斯，甚至還稱呼他為『孤獨的陌生人』。我告訴過你，我打過電話給布魯斯要求和他碰面，但他還沒有回電給我。」

　　「再打給他一次。現在媒體這麼關注妳哥哥的事，我不相信他還會對妳要求見面置之不理。同時，我會立刻開始調查檔案中其他人的現況。由於母親節這件事，警方已經開始懷疑麥克和莉琪．安德魯的失蹤有關，進而扯上其他那些年輕女孩失蹤的案件。現在那通從莉琪的手機打到妳家的電話，會讓他們更確定他有罪。每一條線索都讓他們更容易把罪怪在麥克頭上。我開始在想，麥克失蹤前幾週在『現場』夜店的那個晚上，很可能就是這一切的開端。」

　　這一點讓我立刻反應道，「瑞福先生，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嫁禍給麥克，把他和那四個女孩的失蹤扯上關係嗎？」

　　「我認為很有可能。妳自己也說過，幾年前曾有一篇報導，公開提到妳哥哥每年母親節打電話回家的事。誰知道是不是有人記得這一點，現在利用它來讓自己脫罪呢？現在外面盜用身分犯罪的形式很多。利用某個失蹤人物眾所皆知的行為模式，同時那個人又不出現為自己辯護，盜用這種人的身分太方便了。綁架莉琪的歹徒有她的手機，我猜他很可能也知道妳家電話。」

　　這種可能性很有道理。我離開瑞福先生辦公室時，我可以感覺這一回自己找對人了，因為他不會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不會認為麥克已經變成殺人兇手。他會努力挖掘出事實的真相。

38

　　在律師保羅．墨菲陪同下，尼可．狄馬戈星期四下午又回到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偵訊組。這一回，艾恩隊長辦公室裡的氣氛可以說是充滿明顯的敵意。沒有握手，也沒有對他在接到電話後就盡快趕過來表達謝意。

　　但現在尼可擔心的不只是這件事。星期二一大早，他接到母親焦急打來的電話，說父親因為胸口疼痛被送進醫院，尼可立刻搭機趕到佛羅里達州。他抵達的時候，所有的檢驗報告都是陰性反應，但他父親依然被留院觀察，以防可能突發的心臟病。當尼可走進醫院病房時，母親立刻投入他懷中，緊緊擁抱著他。「喔，尼可，我以為我們要失去他了。」她哭著說道。

　　長相和他酷似的父親靠在枕頭上，面色蒼白，鼻孔插著氧氣管，手上插著點滴，顯然很不高興。「尼可，我最討厭醫院了。」他一開口就這樣說道。「不過發生這種事恐怕也不是什麼壞事。在救護車裡的時候，我一直想我真希望有機會可以跟你說的話，可是你媽媽不讓我說。現在你終於可以聽到了。我已經六十八歲了。我從十四歲就開始工作。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沒用，而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爸，我買了一間餐廳讓你經營。」尼可抗議道。「是你自己決定要退休的。」

　　「沒錯，你買了這裡的一間餐廳給我，可是你也應該知道那不適合我。我在那裡根本不得其所。你浪費那麼多錢在一般開支上，菜單上的菜又那麼貴，我實在看不下去。那種餐廳來來去去的，我看多了。為了你自己好，你要嘛就把餐廳賣了，不然就在菜單上提供一些客人想吃的主食，而不是只有鵝肝醬和魚子醬。」

　　「多明尼克，別太激動了。」他母親懇求道。

　　「我別無選擇。我一定得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否則等到我真的心臟病發就來不及了。什麼當月最佳單身漢！看你那趾高氣揚的樣子簡直讓我想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獲頒了國會榮譽勳章呢！趁我老命還在，你給我收斂起來。」

　　「爸，我知道了。信不信由你，這一回我真的聽進去了。告訴我，你要什麼？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高興？」

　　「我不想打高爾夫球，也不想坐在高級公寓裡，擔心我可能會被高爾夫球K到，因為我們家就在第十六洞旁邊。」

　　「爸，這些都很容易解決。還有呢？」

　　尼可依然對他父親眼中露出的鄙視不敢置信。「你已經三十二歲了，正經一點吧。當個讓我們驕傲的兒子。別再和那些夜店裡的女人鬼混了。事實上，放棄經營夜店這種生意吧！你遲早會惹禍上身的。替自己找個好女孩。你媽跟我都快七十歲了。我們結婚十五年，老天才賜給我們一個兒子。別讓我們從現在開始還要等十五年才能抱孫子。」

　　尼可一邊想著這段對話，一邊和他律師在艾恩隊長辦公桌前兩張又硬又不舒服的椅子上，鮑洛警探和蓋勒警探則坐在隊長兩旁。

　　他們是行刑隊，他心想。他瞥了律師一眼，看出墨菲先生也有同樣的念頭。

　　「狄馬戈先生，」艾恩隊長開始說道，「你沒有告訴我們你還有一輛賓士五五○房車，而且是有司機接送的。」

　　尼可皺起眉頭。

　　「等一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你問我開什麼車。我從來不開那輛房車。我自己不是開敞蓬車就是休旅車。」

　　「你也沒有提到你有司機。」

　　「我認為沒有必要提到他。」

　　「我們不同意你的說法，狄馬戈先生。」艾恩隊長告訴他。

　　「尤其是因為你的司機班尼．塞培尼過去有相當多的犯罪紀錄。」

　　尼可根本用不著看保羅．墨菲，就可以知道他在想什麼──為什麼我的客戶沒有告訴我這些事？

　　「班尼已經五十歲了。」尼可告訴艾恩隊長。「他小時候沒有家庭生活的溫暖，所以十幾歲的時候進了幫派。他十七歲時因為竊盜被以成人身分定罪，坐了五年的牢。他出獄後就開始為我父親工作。那已經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我父親五年前退休後，他開始為我工作。他是一個正直的好人。」

　　「他的前妻不是在十年前因為他而申請限制令嗎？」艾恩隊長怒道。

　　「班尼的第一任妻子很早就過世了。他的第二任妻子一直要他把他們的公寓過戶給她。那項罪名根本是捏造出來的，後來她拿到房子就撤銷了告訴。」

　　「嗯。那麼狄馬戈先生，你白天是否經常在格林威治村走動？」

　　「當然沒有，我是個生意人。」

　　「星期一晚上之前的一個星期，你是否曾見過莉琪．安德魯？」

　　「據我所知，絕對沒有。」

　　「讓我拿一張你的照片給你看，狄馬戈先生。」艾恩隊長對鮑洛警探點點頭。他把那些經過影像強化處理、莉琪室友幫她照的照片，拿給坐在對面的尼可和墨菲律師看。

　　「認得出第二張照片背景的那個人嗎，狄馬戈先生？」鮑洛警探問道。

　　「當然，那個人就是我。」尼可怒道。「我記得那一天。我和一位房地產經紀人吃午飯。我有興趣購買即將開發的舊鐵路區附近的房地產。開發工程一旦開始，附近的房地產就會開始高漲。後來我看到狗仔隊，所以走過去看是怎麼回事。布萊德．彼特和安潔莉娜．裘莉在那裡。」

　　「你去哪裡吃午餐？」

　　「『佛羅倫斯之家』餐廳，就在這張照片裡的轉角處。」

　　「你是說你沒有看到莉琪．安德魯的朋友幫她拍照囉？」

　　「我不只是這樣說而已，我是真的沒有看到她。」尼可激動地回答。

　　「你有沒有吃那頓午飯的發票或收據？」蓋勒警探的口氣顯然是不相信他可以拿得出來。

　　「我沒有。那個房地產經紀人想做我的生意，所以是他付錢的。如果他成功的話，他賺取的佣金能讓他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用擔心油錢。」

　　「你自己又有多長一段時間不用擔心油錢呢，狄馬戈先生？」艾恩隊長問道。「你的財務狀況頗危急的，不是嗎？」

　　「狄馬戈先生的事業和我們來這裡有什麼關聯性？」保羅．墨菲問道。

　　「或許一點關聯也沒有。」艾恩隊長回覆道。「也可能有很大的關聯。如果州政府決定取消『柴坊』的賣酒執照，我認為你不太可能在那裡賣冰棒維生。相信我，如果我們懷疑狄馬戈先生沒有對我們完全坦誠，我們一定會想盡辦法讓執照被吊銷的。」

　　艾恩隊長轉頭對尼可說：「你有沒有麥肯錫家在薩頓區的私人電話號碼？」

　　「除非他們改電話了，我很確定我應該有。我記得在九一一事件之後，曾打電話向喪夫的麥肯錫太太致哀。」

　　「你認為莉琪．安德魯死了嗎？」

　　「我希望沒有。如果那樣就太遺憾了。」

　　「你知道她是否還活著嗎？」

　　「這是什麼鬼問題？」

　　「我們走了，尼可。」墨菲律師站起身來。

　　艾恩隊長不理會他。「狄馬戈先生，你有沒有一支未登記在你名下的手機，使用預付卡，像是賭徒和老千經常用的那一種？」

　　「夠了！我們不會留在這裡聽你們這些低級的影射。」墨菲律師吼道。

　　賴瑞．艾恩好像完全沒聽見他的話。「你那個紀錄不良的司機是否也有同樣的手機呢，狄馬戈先生？如果是的話，他是否曾接到你驚慌失措打來的電話，要他把莉琪弄出你的無隔間公寓？如果當時她還沒死，他是不是決定自己把她留下來戲弄？如果真是如此的話，他有沒有向你報告她的狀況呢？」

　　尼可緊握拳頭，快走到門口時，又聽到艾恩隊長最後的問題。「或者，你是在袒護你大學的室友麥克．麥肯錫，還是在協助他漂亮的小妹袒護他？你上星期五晚上和她私下見面了，不是嗎？」

39

　　我和路卡斯．瑞福道別後，就前往索斯頓．卡佛位於大都會人壽大樓的辦公室和艾略特碰頭。我一眼就認出他來，知道我在當霍特法官書記時曾在法院看過他。他是個高大的男人，我猜他濃密的頭髮應該是提早變白的──我懷疑他根本不超過五十五歲。

　　與瑞福先生見過面後的我，感覺自己稍微堅強了些，同時也把他的那套推論告訴卡佛先生。

　　麥克失蹤了，而他每年母親節打電話回家的事眾所皆知，因此綁架莉琪．安德魯的那個人，試圖利用麥克打電話回家這點來栽贓給他。

　　一臉疲憊而且極度擔憂的艾略特抓住那個機會，告訴我昨晚當我母親抵達他家時，激動得崩潰了，不停哭泣著，因此到現在他依然十分擔心她。「昨晚我才發覺，莉薇其實一直都很確定，麥克一定是心理錯亂，才會那樣失蹤。」他對卡佛先生解釋。「現在她相信如果他真的是犯下那些案子的兇手，他很可能已經完全瘋狂，等到警方找到他時，甚至很可能被他們掃射而死。」

　　「而且她把這一切都怪在我身上。」我說道。

　　「卡洛琳，她不得不找個人當代罪羔羊。但她不會一直那麼想的，這一點妳應該很清楚。」

　　這件事發生以來，妳一直是我的支柱和靠山。這是上星期麥克在母親節凌晨打來後媽媽對我說的話。我依然有信心有一天她會了解，為什麼我試圖讓麥克的事有個結局。同時，她有艾略特可以幫她，而我這才發覺，自己有多麼感激他能夠陪伴在媽媽身邊。無論這件事結果如何，在那一刻，坐在索斯頓．卡佛那間裝潢高雅的辦公室裡，我對於艾略特可能在我母親生命中取代我父親這件事，拋開了所有的嫉妒。

　　※※※

　　那天稍晚，我打了電話給布魯斯．格普雷。我等了好久他才接起電話，不情不願地同意星期五下午和我在他辦公室碰面。「我必須要告訴妳，卡洛琳，」他說，「自從麥克失蹤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看過他，也沒有他的消息。我實在不明白妳想從我這裡知道些什麼。」

　　他語氣中透露出來的痛恨令我不寒而慄，因此我嚥下了差點脫口而出的答案。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如此痛恨麥克。

　　※※※

　　星期五下午，我被帶進布魯斯．格普雷的辦公室。那是在他位於美國大道上那棟大樓的六十三樓，可以看到曼哈頓的全景。唯一可以和此處媲美的，恐怕只有洛克斐勒中心的「彩虹廳」。

　　我對布魯斯的印象很模糊。麥克失蹤後，爸媽經常到他公寓去，可是都沒有讓我參與搜尋他的過程。我只隱約記得布魯斯有著一頭黃棕色的頭髮，戴著無邊眼鏡。

　　他打招呼的態度還算禮貌，而且選擇坐在一張我猜想不是他平常坐的椅子上，他辦公桌對面兩張皮椅其中一張。他一開始先對八卦雜誌把麥克和莉琪．安德魯的失蹤案扯在一起表示遺憾。

　　「我可以想像妳母親有多麼痛苦。」他說道。然後他停頓一下又說：「當然，還有妳也是。」

　　「布魯斯，」我說道，「你可以了解我多麼急著想找到麥克，但無論是否能找到，我都想洗清他和那些失蹤女人有關的罪嫌。」

　　「這我完全了解。」他說道。「但重點是，麥克、尼可和我當年只是室友。麥克和尼可感情很好。他們一起鬼混，一起約會。尼可經常到妳家去吃晚飯，妳問他比問我有用多了。如果妳以為可以從我這裡問出什麼的話，妳還不如去問整個哥倫比亞畢業班的同學。」

　　「那芭芭拉呢？」我問道。「她曾到我家吃過一次飯。當時我以為她是尼可的女朋友，但他告訴我她暗戀的是麥克，後來麥克失蹤後她又嫁給了你。你有沒有跟她談過麥克的事？她會不會知道他失蹤前發生了什麼事？」

　　「芭芭拉和我當然因為最近的媒體報導而談過麥克。她和我一樣不敢相信他會和任何犯罪事件扯上關係。她說那絕對不是她所認識的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看到他從脖子到臉都開始漲紅。他真的很痛恨麥克，我心想。是嫉妒嗎？那分嫉妒感會讓他做出什麼事？他是一個如此內斂、如此泰然自若、長相平凡的男人，從他的成功看得出來，他是個非常有天賦的房地產大亨。這時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麥克那英俊的長相、幽默風趣和迷人的魅力。

　　我記得曾聽過麥克以微小的差距打敗布魯斯，擠進前十名畢業的事。那對布魯斯的自尊心可能造成了極大的打擊，我想道。麥克失蹤後，尼可口中那個曾對麥克瘋狂迷戀的女孩芭芭拉，決定嫁給布魯斯，或許是因為想靠他去念醫學院……

　　「多年前我曾在我家見過芭芭拉。」我說。「我希望能有機會和她談一談。」

　　「那恐怕是不可能的。」布魯斯直言道。「她父親病得很重。他住在瑪莎葡萄園島。她已經帶著孩子，到那裡去陪伴他度過人生最後的日子。」他站起身來，我知道那表示會談結束了。布魯斯陪我走到接待區，我伸出手跟他握手。我也看到他先把手在他的褲管上擦拭一下，才不情願地和我握了手。他的手依然因汗水而潮溼。一個身穿昂貴西裝、長相平凡的男人，微微閉上了眼睛。

　　我想起尼可曾經稱呼他是「孤獨的陌生人」。

40

　　如果這世界上有比霍華．奧特曼更讓麗兒．克拉姆討厭的人，那就非德瑞克．奧森的外甥史蒂夫．哈克尼莫屬了。這也就是為什麼星期五早上他突然來訪時，麗兒感到如此慌亂的原因。霍華對她和葛斯的忠告──說他們匆忙搬到賓州會讓人以為他們在隱瞞什麼──他們原本對此相當感激涕零。但她也看得出來奧森先生一下子和史蒂夫交好，一下子又拿他助理霍華當接班人，而光是看到史蒂夫就讓她驚恐不已。

　　霍華和奧森先生的關係搞壞了，她想道，而史蒂夫正準備接管。她很慶幸此刻葛斯正在樓上換冷氣的濾網。在打掃完二樓與三樓之間的階梯後，他的心情就變得很差。某個大學生昨晚在那上面打翻了啤酒。

　　「他們一定是拖著一個啤酒桶上樓。」他在史蒂夫抵達前的幾分鐘曾這樣抱怨道。「一整層階梯都灑了滿地的啤酒。他們自己把地拖一拖又不會要了他們的命。」

　　還好葛斯在史蒂夫來之前注意到了，她心想。史蒂夫應該會裝模作樣地檢查走廊和樓梯，想辦法找碴。她突然覺得疲憊不堪。或許，不要一天到晚這麼忙碌也不是什麼壞事。麗兒勉強裝出禮貌邀請史蒂夫進去，問他想不想喝杯茶。史蒂夫走過麗兒身邊，對她露出燦爛的一笑。

　　他長得真英俊，麗兒想道，而且他自己也知道。他總是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當年史蒂夫二十歲左右的時候，要不是奧森先生好幾次用錢幫他擺平麻煩，他差一點就去坐牢了。現在他眼中露出一抹傲慢的神情。他婉拒了她的茶，逕自坐在沙發上，手臂跨在椅背，翹著二郎腿。

　　「麗兒，」史蒂夫開始說道。「我舅舅上個月滿八十三歲了。」

　　「我知道。」她說。「我們寄了生日卡給他。」

　　「你們比我還有心。」史蒂夫再次微笑起來。「但我認為我應該開始接管許多他的事業了。妳也知道他這個人。他不肯表現出他的老態，但我看得出來他真的老了。我也知道霍華．奧特曼最近經常惹毛他。」

　　「我們和他相處得還可以。」麗兒小心翼翼說道。

　　「他一直找你們麻煩，要你們放棄這間公寓對不對？」

　　「我想以後不會了。」

　　「他是個惡霸。我知道如果你們告訴我舅舅，說霍華是怎麼對你們兩個的，他一定會聽你們的話。」

　　「奧森先生怎麼看霍華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為什麼要無中生事呢？」

　　「因為我需要妳的幫忙，麗兒。妳似乎忘了，當年麥克．麥肯錫指控妳偷他手錶的時候，我的人剛好在這棟公寓裡。那件事就發生在他失蹤前幾天。」

　　麗兒嘴唇蒼白結巴地說：「後來他找到手錶了，也跟我道了歉。」

　　「有其他人聽到他道歉嗎？」

　　「我不知道。我是說，不，我想應該沒有。」

　　史蒂夫從沙發椅站了起來。「麗兒，妳在說謊。他根本沒有道歉，我看得出來。不過別擔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有關麥克手錶的事，我永遠不會說的。我們都不喜歡霍華，不是嗎，麗兒？對了，我會告訴德瑞克舅舅，這棟公寓就好比是他皇冠上的珠寶，而這一切都是妳和葛斯的功勞。」

41

　　德瑞克．奧森根本不像他外甥史蒂夫和他的大樓經理霍華想的那樣，是個易怒、任性的老頭子。事實上他是個精明的投資者，看著自己的房地產價值在精心挑選的公寓大樓中，轉變成為高達好幾百萬的個人財富。現在他決定該是將這些資產變賣成現金的時候了。

　　星期五早上，他打電話到華勒斯麥迪遜投資公司，要求和艾略特．華勒斯講電話。艾略特的祕書早已習慣奧森先生的行為，並沒有告訴他華勒斯先生正準備離開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她請他稍候，然後衝到走廊上去把在等電梯的艾略特找回來。「是奧森先生打來的。」

　　艾略特嘆了一口氣，走回辦公室接起電話。「德瑞克，你好嗎？」他用熱忱的語氣問道。

　　「我還可以。你那個所謂的姪子惹上了不少麻煩。」

　　「你也知道，麥克已經失蹤十年了。警方竟然把他和隨便一件刑案扯在一起，實在太荒謬了。有什麼是我可以效勞的嗎？」

　　「當年他住在我的一棟公寓然後失蹤，可是給我惹了不少麻煩。總而言之，我不是因為這件事打來的。我上個月剛過生日。我已經八十三歲了。該是時候把一切都給賣了。」

　　「我已經這麼告訴你五年了。」

　　「如果我五年前就賣了，根本拿不到現在的價錢。我要過去跟你談談。星期一早上十點，可以嗎？」

　　「星期一早上十點可以。」艾略特很禮貌地回答。等到他確定奧森先生掛上電話後，他用力把電話聽筒放回話機上。「我一整天的行程都得重新安排。」他不悅地對祕書說道，然後快步走向電梯。

　　祕書用同情的眼神看著他。原本安排好的會議，是要決定誰來接手艾隆．克萊在公司的職責。在家休息了四天後，艾隆．克萊打電話來請辭，說他再也無法和維護殺害他母親兇手的人一起工作。

42

　　葛雷．安德魯已經為自己訂下一個模式，而且力行遵守。他從醫院下班後，直接回家，吃點東西，然後立刻上床睡覺。他把鬧鐘設定在凌晨一點。凌晨兩點，他坐在「柴坊」的吧檯喝啤酒，一直待到打烊。然後，他坐在自己停在路旁的車中，看著服務生、酒保和樂團團員離開，確定他們一前一後出來的時間不超過幾分鐘，沒有人單獨出來，就像他們說莉琪失蹤那晚所發生的一樣。

　　過去的三天晚上，他又在夜店和莉琪公寓之間的那一哩路上來回走動，偶爾停下來問路人，看看莉琪失蹤的那晚他們是否也在附近而曾看見過她。回答全都是否定的。第四天和第五天晚上，他則來回在那附近的街道上行駛，以防她其實沒有抄近路回家。

　　星期六凌晨三點半，看著員工鎖上「柴坊」的大門後，他正打算開始開車在附近轉個幾圈時，突然有人敲了他的車窗玻璃。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正在盯著他瞧。葛雷以為他一定是來要錢的，所以只把車窗搖下幾吋。

　　「你是她哥哥。」那個男人說道，聲音嘶啞，滿嘴都是難聞的酒氣。葛雷本能地將頭往後移開。「是的。」

　　「我看到過她。你可以保證我會得到賞金嗎？」

　　「如果你可以幫我找到我妹妹的話。」

　　「把我名字寫下來。」

　　葛雷從置物箱中拿出便條紙。

　　「我叫查克．溫特斯。我住在勿街（Mott Street）的遊民收容所。」

　　「你覺得你看過我妹妹嗎？」

　　「她失蹤那晚我看見過她。」

　　「你為什麼沒有馬上告訴警方？」

　　「沒有人會相信我這種人說的話。如果我說我看見過她，接下來他們就會說我對她做了什麼。每次都是那樣。」查克．溫特斯用髒手扶著車身穩住身子。

　　「如果你告訴我的消息能幫助我找到我妹妹，我會親自把賞金交給你。你知道些什麼？」

　　「那晚她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客人。她開始朝那個方向走去。」他往前一指。「然後一輛大休旅車開過來停了下來。」

　　葛雷感覺自己五臟六腑開始翻攪。「她是被強行拉進去的嗎？」

　　「才不是呢。我聽到那個司機說：『嘿，莉琪。』然後她自己就跳進了那輛休旅車。」

　　「你知道那是什麼車嗎？」

　　「當然。是一輛黑色的賓士休旅車。」

43

　　星期六早上，定期發作的自責感又開始將他淹沒。他對自己做的事感到愧疚不已。我以為我不會再殺人了，他這麼想。我好害怕。在第一個之後，我試著想改過向善，但後來又發生了兩次。我依然試圖想要停止，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後來他又逼我做了一次──然後又一次。在那之後我就停不下來了。

　　有時候我好想告訴他。可是那樣就太瘋狂了──而我並不瘋狂。

　　我現在有一個主意。雖然很危險，不過哪一次不危險呢？我知道有一天我一定會被逮到的。但我不會讓他們送我去坐牢，我會自己了斷，而且會拖著我身邊的人一起走。

　　從星期三晚上我就沒碰過那支手機了，等到星期天我再打下一通電話。

　　這真是個好主意。

　　之後，我會再找下一個目標。

　　還不是停下來的時候。

44

　　星期六一大早，葛雷．安德魯打電話到賴瑞．艾恩的手機，快語如珠地向他報告，說有人在莉琪失蹤當晚看到她上了一輛黑色賓士休旅車。「而且她認識開車的人。」葛雷堅持道，他的聲音因疲憊和緊張而沙啞。「他喊了她的名字，然後她就跳進車裡了。」

　　自從莉琪失蹤後的十一、二天以來，艾恩隊長每晚睡眠都不超過四小時。當他電話響的時候，他正在家裡因疲勞而熟睡著。現在，他掙扎著起床，看了一眼時鐘。「葛雷，現在是凌晨四點半。你在哪裡？」

　　「我正要回我的公寓。一個名叫查克．溫特斯的遊民和我在一起。他喝醉了。我會讓他在我公寓裡睡一覺，然後我會帶他去跟你談。我相信除了我剛才已經告訴過你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但這是我們第一個確切的線索。那個請莉琪去和他坐同一桌的夜店老闆怎麼樣？他開什麼車？」

　　尼可．狄馬戈那晚開的就是一輛休旅車，艾恩隊長想道。他告訴我們他開那輛車是因為他載著他的高爾夫球具。我不確定他說他的車是什麼顏色。現在，已經完全清醒的他，下了床走進走廊，關上身後臥室的門。「尼可．狄馬戈至少有三輛車。」他謹慎地說道。「我們來查查看他的休旅車是不是黑色的賓士。我覺得好像是。葛雷，我們也必須調查一下這個證人。你說他的名字是查克．溫特斯？」

　　「沒錯。」

　　「我們也會調查他。如果你要帶他去你的公寓，小心一點。他聽起來像個酒鬼。」

　　「他是。可是我不在乎。或許等他清醒之後，會記得更多關於莉琪的事。喔，天哪！」

　　「葛雷，怎麼了？」

　　「賴瑞，我快睡著了。我剛剛差點就撞上一輛超車到我前面的計程車。我十點鐘會到辦公室去找你。」

　　艾恩隊長聽到喀嚓一聲，知道葛雷．安德魯掛上了他的手機。

　　臥室的門打了開來。賴瑞的妻子席拉，一邊綁著睡袍的繫帶，一邊說道：「你洗澡吧。我去煮咖啡。」

　　※※※

　　一個小時之後，賴瑞和鮑洛警探及蓋勒警探，全都坐在他的辦公室裡。

　　「聽起來有點可疑。」鮑洛警探坦白說道。

　　蓋勒警探點點頭。「我猜如果這個傢伙──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查克．溫特斯？如果他那晚真的在『柴坊』外的街上，他恐怕醉得什麼也看不清楚，更別說會聽見什麼了。我敢打賭他只是想要那筆賞金。」

　　「我也是這麼想。」艾恩隊長同意道。

　　「但我們還是開始調查一下他吧。葛雷說他十點左右會帶他過來。」

　　蓋勒警探查閱著他的筆記。「尼可．狄馬戈第一次過來的時候，他說他把休旅車停在無隔間公寓的車庫，因為第二天早上他要載高爾夫球具到機場。」他看著鮑洛警探和艾恩隊長。「他的休旅車確實是黑色賓士。」他爽快地說道。

　　「所以或許他離開夜店之後，回到他的無隔間公寓去，拿了車，然後決定回去試圖和莉琪再碰個面。」艾恩隊長現在嘴唇緊跟成一條線。「我想我們應該開始對尼可．狄馬戈施壓，讓媒體知道他是與莉琪失蹤有關的『嫌疑人物』。」

　　鮑洛警探打開麥克．麥肯錫的檔案。「你聽聽這個，賴瑞。他父親在兒子失蹤後第一次到這裡來報案時，辦案人員記錄了他說的話：『麥克沒有理由離家出走。他的人生一帆風順。以全班前十名畢業。進了杜克法學院。買了一輛賓士休旅車給他當畢業禮物。沒看過一個孩子這麼高興過。才開了幾百哩，人就失蹤了。』」

　　「那又怎麼樣？」艾恩隊長不耐地說道。「他失蹤的時候車子停在車庫裡。」

　　「你問了是什麼顏色嗎？」

　　「是黑色的。我只是在想，不知道那是否還是麥克最喜歡的車。」

　　「他爸爸買給他的那輛呢？」

　　「我不知道。或許那個妹妹可以告訴我們。」

　　「打電話給她。」艾恩隊長下令道。

　　「現在還不到六點。」蓋勒警探說道。

　　「我們已經起床了，不是嗎？」鮑洛警探說道。

　　「等一下。」艾恩隊長抬起手作阻止狀。「萊伊，你有沒有向卡洛琳．麥肯錫要她哥哥放在獻金籃裡的那張字條？」

　　「兩個星期前她來找我的時候，她曾經交給我過。」鮑洛警探用略帶自我辯護的語氣說道。「我還給她了。那只是一張隨手撕下來的紙片，用粗體字寫了十幾個字在上面。當時我認為那是驗不出什麼東西來的，更何況我們並沒有她哥哥的指紋檔案。她的牧師叔叔，還有至少一個教堂接待員、麥肯錫小姐自己跟她母親，全都曾摸過那張字條。」

　　「或許真的驗不出什麼東西來，但我還是想申請傳票要她交出來，還有那捲那天晚上她不肯交給你的錄音帶。現在打電話給卡洛琳，問她關於她哥哥車子的事。我的猜測是，過了一、兩年後，他們就把車賣了。」

　　鮑洛警探承認一大早把卡洛琳吵醒的感覺很好。星期一晚上她拒絕播放錄音帶給他聽，也不肯把帶子交給他，這讓鮑洛警探深信卡洛琳一定是在袒護她哥哥。電話才響一聲她就接了起來，這一點也讓他很滿意，因為那表示她睡得不好。我們其他人也沒睡好，他想。鮑洛警探沒有跟她講很久，不過從他臉上的表情，艾恩隊長和蓋勒警探都知道，他問出什麼有趣的發展來了。

　　當鮑洛警探掛上電話，他說：「她會去問律師。如果律師同意，她會把錄音帶和字條交出來。你們應該有聽到我向她保證，說律師那邊一定會同意的。」

　　「她哥哥的休旅車呢？」

　　「你們一定不會相信的。麥克失蹤後八個月，那輛車就被人從他們薩頓區公寓的車庫偷走了。」

　　「被偷了！」蓋勒警探驚嘆道。

　　「還有其他車輛被偷嗎？」艾恩隊長很快問道。

　　「沒有，就那一輛。那個車庫不大，只有一個年輕小夥子值班。過了午夜之後他在打瞌睡，醒來後發現自己頭上套了一個紙袋，嘴用膠布封死，而且被人用手銬銬在椅子上。等到有人發現他時，那輛休旅車早已經不見了。」

　　三個男人互相看著彼此。「如果麥克偷了自己的車，那他很有可能現在還在開那輛車。」蓋勒警探說道。「我岳父的那輛賓士開了二十年還在開。」

　　「如果他還在開那輛車，如果那個酒鬼說的是實話，莉琪非常有可能是坐上麥克的車走的，而不是尼可．狄馬戈。」賴瑞．艾恩嚴肅地說道。「好吧，我們去申請傳票。或許麥克．麥肯錫跟戲劇老師錄的那捲錄音帶會給我們一些線索。」

45

　　霍華．奧特曼早就很清楚老闆對自己一向不忠貞，但他第一次感覺到事情很不對勁，是當奧森先生星期六不再跟他一起吃早午餐。他注意到奧森先生在使用一枝新的萬寶龍名筆，也正確地猜到那應該是他外甥史蒂夫．哈克尼送的。

　　史蒂夫在拍那個老頭的馬屁，霍華憤恨地想道。奧森先生非常有可能把一切都留給史蒂夫繼承，而他第一件事就會把我給開除。然後他會把每一棟公寓都賣掉換成現金。

　　霍華住的那棟九十四街的公寓，是奧森產業旗下最小的一棟。它只有四層樓高，每層樓有兩戶，大部分的房客都在那裡住了很多年。他的公寓是一樓唯一的一戶。家具不多，一塵不染，客廳裡的主角是一臺六十吋電視。每天晚上霍華只做兩件事，觀賞電視上播放的電影，以及上網跟世界各地的網友聊天。他覺得那些人比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遇見的人要有趣得多。

　　他的廚藝很好，每天晚上都會煮一頓好吃的晚餐給自己，一邊看電影，一邊享用放在小茶几上的晚餐，順便喝兩杯葡萄酒。用完餐後他會把電視關掉，直接走到臥房的電腦前。

　　霍華很喜歡這間公寓。因為工作的關係，這裡算是免費宿舍。他很喜歡他的工作，尤其現在奧森先生所有的大樓都歸他管。這是我爭取來的，他告訴自己。我之所以能有今天，都是因為我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任何壞掉的東西我都會修理：我會加一面牆，把一間房間分隔成兩間；我會更換舊管線，也會裝釘櫥櫃；我會油漆、貼壁紙，還會擦地板，所以奧森先生才一直為我升官。但如果他把一切都留給史蒂夫，那我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一直盤旋在他腦海中。這是第一次他無法專心看電影。他該怎麼做，才能讓奧森先生討厭他的外甥？

　　突然間他有了答案。史蒂夫．哈克尼住的那棟大樓，每一戶的鑰匙他都有。他可以在史蒂夫的公寓裡裝一具監視器。我曾經看過他吸毒的樣子，我甚至懷疑他可能在販毒，霍華心想。如果我可以證明這一點，史蒂夫在他舅舅面前就完蛋了。

　　血濃於水？等著瞧吧。

　　替這個尚待解決的問題找到可能的答案後，他關掉電視，穿過走廊回到臥房。電腦開機發出的熟悉聲響令他忍不住微笑起來。

　　他這才發覺，自己非常期待和他在孟買的朋友阿辛連線。

46

　　我星期五晚上幾乎沒睡，而星期六一大早鮑洛警探打來的電話，也打碎了我至少可以多睡幾個小時的美夢。

　　鮑洛警探為什麼這麼想知道關於麥克休旅車的事？我這樣問自己，一邊放回話筒然後下床。

　　如往常一樣，我臥房的窗戶是開著的，因此我走過去把窗戶關上。太陽已經從東河上升起，今天顯然會是陽光普照的一天。涼涼的微風吹拂過來，而我也看得出來今天的氣象預報是對的──舒服的晴天，到中午時氣溫將上升到華氏七十度。簡單地說，五月底的一個完美早晨，同時也表示那些昨晚還沒有出發前往避暑別墅的人，現在一定已經準備出發離開曼哈頓了。至於薩頓區的居民，如果他們的度假屋不是在漢普頓，那麼一定在鱈魚角、南塔克特、瑪莎葡萄園島，或是其他的某個地方。

　　爸爸向來不想固定在某個地方度假，在麥克失蹤前，我們每年八月都會去度假。我最喜歡的一次是在我十五歲那年，爸爸在距離佛羅倫斯半小時車程的托斯卡尼租了一棟別墅。那個月每天都過得好快樂，尤其因為那是我們全家最後一次一起度假。

　　我的思緒飄回現實中。鮑洛警探為什麼打電話來問我麥克休旅車的事？

　　我們的停車場其實很小，只供大樓住戶停車使用，頂多再加十個停車位給訪客。爸爸是在麥克失蹤前一個星期才剛買那輛休旅車給他的。麥克原本把它停在西城公寓的附近。他失蹤兩個星期後，爸爸拿了備用鑰匙把休旅車開回這裡。我記得麥克顯然在糟糕的天候下開過那輛車，因為車子兩側和駕駛座腳墊上都沾有泥濘的汙跡。爸爸付錢請停車場的一個人清洗過，那個人確實把車洗得很乾淨──乾淨到當警方決定在車裡找指紋時，根本什麼也找不到。

　　當車子遭竊後，爸爸很肯定是停車場管理員看到車子後決定偷走。他始終認為那個被綁起來的人也是共犯，可是因為沒有證據，而且那個人不久後就辭職了。

　　鮑洛警探為什麼打電話來問我麥克休旅車的事？

　　我一邊煮咖啡炒蛋，腦中一直甩不掉這個疑問。我把放在門口的報紙拿進屋裡，一邊吃早餐一邊翻閱著。八卦新聞依然在對莉琪．安德魯的失蹤大作文章，懷疑麥克的涉案。艾隆．克萊指控麥克殺害他母親以竊取錄音帶的事，也依然是熱門新聞。現在，第三版上刊登了一張麥克在畢業紀念冊上的照片，可是已經以電腦合成技術做了老化處理，顯示他今天可能的長相。我忍住哭泣的衝動盯著照片看，麥克的臉變得比較圓，髮線也向後退了些，臉上帶著曖昧不明的微笑。我在想不知道艾略特家有沒有訂報紙，如果有的話，媽媽看到了嗎？

　　依媽媽的個性，她一定會堅持要看的。我想到那天艾略特在索斯頓．卡佛律師辦公室裡告訴我的話──說媽媽一直都認為麥克是心理錯亂，才會那樣子搞失蹤。現在的我已經開始懷疑，說不定她的猜測沒錯，若真是如此的話，麥克是否有可能偷走他自己的車呢？這種可能性真的很難讓我接受，我發覺自己不由自主地搖起頭來。「不、不、不。」我大聲說道。

　　可是我兩個星期前才跟麥克說過話，我對自己承認。他還留了那張字條給戴文叔叔。對於麥克的行徑，唯一合理的解釋可能是麥克瘋了。媽媽擔心如果他要為莉琪．安德魯的失蹤負責，最後被警方發現了行蹤，結果又拒捕的話，搞不清楚會被亂槍打死。那樣的想法合理嗎？有可能嗎？我想道。

　　麥克失蹤前，不管是媽媽、爸爸，還是我自己，都沒有看出他的行為有任何異常。但或許有人看出來了，是克拉姆太太嗎？我問自己。由於幫他打掃和洗衣服，克拉姆太太經常進出他的房間。我和她見面時她表現得如此緊張。克拉姆太太覺得麥克是個威脅嗎？如果我可以單獨和她談談，或許沒有她丈夫在場，我就可以讓她對我傾訴，我心想。

　　布魯斯．格普雷痛恨麥克。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才讓布魯斯這麼恨他？尼可說芭芭拉當年瘋狂迷戀麥克。布魯斯只是單純的嫉妒嗎？還是有發生過什麼事，令他十年後依然這麼生氣？

　　一連串的思緒，讓我對芭芭拉．漢諾瓦．格普雷醫生到瑪莎葡萄園島去探望她父親的事起了疑心。不知道她打算在那裡待上多久。我記得當我告訴布魯斯我想和她談談時，他的反應十分激烈。我突然想到，布魯斯或許是故意叫她出城去，以防我或警方去找她。麥克的檔案中列有她的名字，而且上面說她是個密友，我這麼提醒自己。

　　我把碗盤放進洗碗機裡，然後走進爸爸的辦公室打開電腦上網，看看是否能找出芭芭拉父親在瑪莎葡萄園島的地址和電話。我找到幾對姓漢諾瓦的夫婦住在那裡，包括「茱蒂和席德」、「法蘭克和納塔莉」，還有一位理查．漢諾瓦。我知道芭芭拉的母親在她畢業的那時候過世了，所以我冒險撥了理查．漢諾瓦的電話。

　　電話才響一聲，一個男人就接了起來。對方的聲音很老，但聽起來精神還算不錯。我早就想好要說些什麼。「這裡是紐約的克魯尼花店。我想確認理查．漢諾瓦的住址。請問是梅登小徑十一號嗎？」

　　「是的，可是有誰會送花給我呢？我沒生病也沒死，生日也還沒到。」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硬朗健康。

　　「喔，對不起，是我弄錯了。」我很快說道。

　　「花是要送給一位茱蒂．漢諾瓦太太的。」

　　「沒關係。下次可能就會有人送花給我吧。再見。」

　　我掛斷電話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覺得很慚愧，我已經變成一個說謊的人。我的第二個念頭是，芭芭拉．漢諾瓦．格普雷醫生離開紐約不是因為父親心臟病發作，而是因為她不想待在那裡被人詢問關於麥克的事。

　　我知道我下一步要怎麼做。我洗了澡，換好衣服，開始把幾樣東西放進袋子裡。我要與芭芭拉面對面對質，如果媽媽猜得沒錯，十年前麥克真的精神錯亂，那麼芭芭拉是否曾看到過任何代表他患有精神病的異常行為？我發覺自己越來越傾向於替麥克辯護脫罪，如果他真的還活著的話，而且是精神異常地在外面犯罪。

　　我撥打艾略特的手機。他沒有喊我的名字，只是低聲說他會回電給我的回應，不難猜出媽媽就在旁邊。

　　半個小時後他回電給我，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告訴我的話。「妳那個鮑洛警探跑到這裡來找妳媽媽談話。我告訴他必須要有律師在場，但莉薇突然對他尖叫說：『你難道不明白我兒子精神崩潰了嗎？你難道不了解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他病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頓時口乾舌燥。雖然沒有必要，但我依然像說悄悄話一樣輕聲說道：「鮑洛警探說什麼？」

　　「他只是想求證妳母親說她相信麥克可能有精神病的說法。」

　　「媽現在人在哪裡？」

　　「卡洛琳，她實在是太過歇斯底里，我只好請了醫生來，給她打了一針，而且醫生認為她應該住院觀察幾天。我要開車載她到康州一家很棒的療養中心去，她可以好好休息──還有，嗯，接受治療。」

　　「什麼地方？」我問道。「我在那裡和你碰面。」

　　「達連市的塞德維莊園。卡洛琳，妳別過來了。莉薇不想見妳，如果妳堅持要看她，只會讓她更不高興。在她心中，妳背叛了麥克。我保證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妳媽，等到她在那裡安頓好之後，我馬上就會打電話給妳。」

　　我別無選擇，只能同意。沒有什麼比媽媽再去告訴警方她認為兒子瘋了對麥克更不利的。我掛斷電話後，走進臥房拿出麥克的錄音帶，一邊聽著，一邊研究著他寫給戴文叔叔的那張字條上的十幾個字。「戴文叔叔，告訴卡洛琳她絕對不能來找我。」我聽著他的聲音：「當我受盡命運和人們的白眼，暗暗地哀悼自己的身世飄零，徒用呼喚去干擾聾瞶的蒼天。」

　　我只能想像鮑洛警探在聽到媽媽激動的告白後，如果又拿到這張字條和這捲錄音帶時的反應。這個念頭還在我腦中盤旋，樓下管理員就打了電話上來，說蓋勒警探已經上樓了。

　　「對不起，麥肯錫小姐，他不肯讓我先向妳通報。他拿一張法院傳票給我看，說要拿去給妳。」

　　門鈴響起之前，我驚慌失措地打電話到我們的辯護律師索斯頓．卡佛的手機。他告訴我，正如先前我們在他辦公室見面時說的一樣，我不能拒絕交出傳票上命令的物品。

　　當我替蓋勒警探打開門後，他把傳票遞給我，態度非常專業，同時也很冷漠。傳票上指明要我交出麥克放在獻金籃中的字條，還有我在他行李箱中找到的錄音帶。我憤怒得發抖，幾乎是把東西扔在他身上。至少我影印了字條，也複製了錄音帶，這一點讓我稍感欣慰。

　　他離開後，我跌坐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再次在我腦海中聽到麥克錄音帶中的朗誦。「當我受盡命運和人們的白眼……」終於，我站起身來走進臥房，清空我開始打包的袋子。顯然我打算開車到瑪莎葡萄園島的計畫得被迫延後了。我一直專心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走才合乎邏輯，竟然沒有聽到手機在響。我趕緊接起電話，是尼可打來的，他正準備留言。

　　「我在這裡。」我說道。

　　「很好。如果我得留言的話，恐怕講很久也講不清。」他簡潔說道，「卡洛琳，我覺得應該要讓妳知道，我剛被列為莉琪．安德魯失蹤案的嫌疑犯。我從報紙上看到警方的另一套理論是，麥克到處在亂殺人。我想我最好先告訴妳，我星期四到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時候，他們甚至還說妳跟我可能一起勾結在袒護麥克。」

　　他沒有給我機會回答又繼續說：「我今天早上要飛去佛羅里達州，是這個星期我第二次去了。因為我父親進了醫院，昨天輕微心臟病發作。我明天應該就會回來。如果沒有意外讓我得留在佛羅里達的話，我們明天晚上一起吃晚餐怎麼樣？」然後他又說道，「再次見到妳真好，卡洛琳。我開始了解為什麼當年我總是很期待受邀和妳家人一起吃晚飯，而且每次麥克的小妹不在，感覺總是不一樣。」

　　我告訴他我希望他父親早日康復，還有，明天晚上我可以和他一起吃晚餐。尼可掛斷後，我依然把手機貼在耳旁好一會兒。我的心頭很亂。首先，我向自己坦承，我從來沒有忘懷過我對他的暗戀，這一整個星期我一直在期待聽到他的聲音，回想著那天晚上坐在他對面時的那分暖意。

　　我第二個反應是，猜想尼可是否在和我玩什麼捉迷藏的遊戲。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剛把他列為莉琪．安德魯失蹤案的「嫌疑犯」。我知道那是非常、非常嚴重的事，尤其是這類罪行的控告。但警方也相信他很可能是在幫助我袒護麥克。雖然麥克的名字一直都在頭條新聞裡出現，尼可一整個星期都沒有跟我連絡。那天我們吃晚餐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對我擔心麥克可能需要幫助而表示任何一點同情。

　　尼可真的被列為嫌疑犯了嗎？或者那只是警方利用他來卸下我武裝的技倆？還有，尼可是否認為他的前室友兼好友如今變成殺人兇手，因此希望藉由再次和我連絡的影響力，說服我把麥克供出來？

　　我搖搖頭，彷彿想甩開這些問題，但問題依然滯留在我腦中。

　　更糟的是，我什麼答案也想不出來。

47

　　自從莉琪打過電話來之後，大衛．安德魯醫生就沒有離開過他格林威治的家。現在失眠成性的他，跟女兒失蹤前的模樣相比，簡直可說是憔悴得不成人形，日日夜夜守在電話旁邊，每次電話一響，第一聲他就立刻接起來。不管在哪個房間，他總是把無線分機帶在身上。晚上睡覺時，就把電話放在枕頭邊。

　　每當真的有人打電話給他時，他總是三言兩語就匆匆結束對話。他的解釋是，不想讓電話佔線，以免莉琪打不進來。

　　在大衛．安德魯家服務了二十年的管家，通常都是午餐後就離開的，現在卻開始留到傍晚才走。她總是試圖勸安德魯醫生吃點東西，即使只是一小碗湯或咖啡和三明治。他已經很清楚告知他所有的朋友，不希望任何人打來佔線，並且拒絕讓他們過來探望。「我現在這種狀況，最好不要有必須和人閒話家常的壓力。」他這樣告訴他們。

　　※※※

　　星期天早上，葛雷帶查克．溫特斯到賴瑞．艾恩的辦公室去。當他坐在旁邊聽艾恩隊長盤問查克時，才發覺他說看到莉琪坐進黑色賓士休旅車的說辭有問題。查克說當時他在那條街上逗留了大約半小時，但那些在莉琪離開幾分鐘後就下班的「柴坊」員工，全都發誓他們沒有看到任何人在街上。查克承認自己是個酒鬼，有一次試圖進去「柴坊」裡向客人討錢而被踢出來。他也承認自己對那裡的老闆尼可．狄馬戈懷恨在心，而且知道尼可開的正是一輛黑色賓士休旅車。

　　在冗長的盤問後，葛雷開車載查克回到最初遇見他的地方。精疲力竭的葛雷回到自己的公寓，一直睡到星期天早上九點。起床後，他感覺頭腦已經清醒，注意力也回來了，於是洗澡更換衣服，準備開車回格林威治。

　　自從他上次看到他父親以來的一個星期內，他簡直變得判若兩人。他父親的管家安妮．波特星期天一向不會過來的，今天卻在那裡。「他不肯吃東西。」她輕聲告訴葛雷。「已經十一點了，可是他從昨天開始就沒有進食過。」

　　「請妳替我們準備一些早餐好嗎，安妮？」葛雷問道。「我看看能不能勸勸他。」

　　和葛雷打過招呼後，他父親立刻坐回客廳的安樂椅上，無線電話就在旁邊。葛雷也走回客廳，坐在最靠近安樂椅的一張椅子上。「爸，我每天晚上都在街上走路找莉琪。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你也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我們兩個都沒辦法幫助莉琪，而且也都在摧殘自己。我去過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賴瑞．艾恩和他的手下已經盡一切所能在尋找莉琪。請你進來吃一點東西，然後我們出去散個步。今天的天氣很不錯。」他站起身來，然後彎下身子去擁抱他父親。「你知道我說的對。」

　　大衛．安德魯醫生點點頭，然後整張臉垮了下來。葛雷擁抱著他。

　　「爸，我知道。好了，把電話留在這裡。如果電話響起，我們會來得及接的。」

　　他很高興看到他父親吃掉安妮放在他面前半盤的炒蛋和培根。葛雷小口咬著一片吐司，喝著他的第二杯咖啡，這時電話響了起來。他父親跳起身來衝著離開餐桌，可是他還來不及拿起話筒，電話已經切到了答錄機。

　　是莉琪的聲音，絕對錯不了。「爸爸，爸爸。」她哭著說道。「救救我。求求你，爸爸，他說他會殺了我。」

　　莉琪開始啜泣，然後留言就斷了。

　　大衛．安德魯醫生衝向電話抓起話筒，但他只聽到嘟嘟的聲音。他雙膝一軟，葛雷及時在他癱倒之前扶住他，讓他坐在安樂椅上。

　　葛雷檢查他父親的脈搏時，電話又響了起來。是賴瑞．艾恩打來的。

　　「葛雷，剛才是莉琪的聲音，對不對？」

　　葛雷按了電話的擴音鍵，讓他父親也能聽到。「絕對是，賴瑞。你知道的。」

　　「葛雷，她還活著，我們一定會找到她的。我對你發誓。」

　　大衛．安德魯醫生抓起話筒，用嘶啞的聲音吼道，「你一定要找到她，賴瑞。你聽到她說的了！不管是誰抓走她，那個人說會殺了她！天哪，趕快替我找到她吧，否則就太遲了！」

48

　　當賴瑞．艾恩播放莉琪求救的電話錄音給隊上的同仁聽時，大家都忘卻了疲憊。「電話是一個小時前，也就是十一點半打來的。」他說道。「發話地點是曼哈頓中城。當然，綁匪也可能事先錄了音，然後拿到不同的地點播放。」

　　「如果是那樣的話，綁匪很可能已經把她撕票了。」鮑洛警探靜靜說道。

　　「我們目前先假設她還活著。」艾恩隊長說。「可以確定的是，綁架她的那個人蠢蠢欲動，他很想要出名。我跟我們的犯罪心理分析師羅博士談過，他認為上頭條讓這個傢伙非常興奮，尤其這則新聞連知名主播葛瑞塔．范蘇倫和南西．葛蕾絲都報導過。他恐怕迫不及待要聽到我們發布莉琪又打電話給父親留言的消息。」

　　焦慮讓他無法繼續坐下去，於是他站起身來，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實在不想這麼想，可是我們必須認真思考一下，再過五天，或許七天，莉琪打電話來的消息雖然還會是條大新聞，但如果案情沒有任何突破的話，絕對不會成為頭條。」

　　警隊辦公室裡的每一位警探，全都擠在艾恩隊長的小辦公室裡聽取簡報。跟隨艾恩隊長話中的邏輯，他們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莉琪星期一晚上到那家夜店去，然後就失蹤了。接下來的星期天，也就是六天後，她打電話來承諾母親節會再來電。經過一個星期，這通新的電話又進來。羅博士認為這個歹徒可能等不到一個星期，就會再次給我們新的頭條。」

　　「這一定是麥肯錫幹的。」萊伊．鮑洛憤恨地說道。「昨天我去他母親的男朋友家。你們真該看看她那個樣子。」

　　「她男朋友？」艾恩隊長驚訝問道。

　　「艾略特．華勒斯，那個有頭有臉的投資銀行家。那個戲劇老師的兒子艾隆．克萊為他工作了十四年。艾隆．克萊告訴我，在他母親遇害之後，艾略特．華勒斯跟莉薇．麥肯錫就變得非常親近。因為麥克．麥肯錫前一年才失蹤，而艾略特依然為此感到心煩意亂，所以他們因為惺惺相惜建立了情誼。麥克的父親和艾略特在越南是戰友，後來變成終生密友。艾隆．克萊認為艾略特一直都在暗戀莉薇．麥肯錫。」

　　「她和他同居嗎？」艾恩隊長問道。

　　「不至於到那個地步。只不過薩頓區住所的外面整個被媒體包圍，所以她就和他一起回家了。不過，艾隆．克萊說如果她有一天嫁給艾略特．華勒斯的話，他也不會感到意外。艾略特．華勒斯的動作倒是很快，馬上就把她窩藏到私立精神療養院去，這樣她就沒辦法繼續告訴我們她兒子瘋了。」

　　「她有可能和兒子有連絡嗎？」

　　鮑洛警探聳聳肩。「如果麥克和他家的任何人有連絡，我覺得比較有可能是他妹妹。」

　　「好吧。」艾恩隊長轉頭對所有人說道，「我還是認為尼可．狄馬戈有嫌疑，我要派人二十四小時盯他的梢。然後要再派一個人去盯卡洛琳．麥肯錫。我們同時也要申請安裝竊聽裝置在所有還沒竊聽的電話上：卡洛琳．麥肯錫在湯普遜街的公寓、薩頓區的公寓以及她的手機；還有尼可．狄馬戈工作或他常鬼混的地方。」

　　「賴瑞，我還另外有個建議。」鮑伯．蓋勒說道。「查克．溫特斯或許是個酒鬼，但我認為他那天晚上真的看到了什麼，因為他經常都是窩著身體睡在門口。『柴坊』的樂團團員和服務生都說沒有在街上看到他，那並不能證明什麼。而且我敢發誓，他來這裡的時候，一定對我們有所隱瞞。」

　　「再去找他談一談。」艾恩隊長說道。「他住在勿街的遊民收容所，不是嗎？」

　　「有時候是。不過天氣好的時候，他會把所有家當放在推車裡睡在外面。」

　　艾恩隊長點點頭。「好吧。我們會和FBI合作，但我要你們所有人都記住一件事。莉琪六歲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我要把她找回來，而且找到她的人一定要是我們！」

49

　　星期天早上，為了躲避媒體，我從送貨門溜出去，然後走了很長一段路到河邊。艾略特那通關於媽媽的電話令我覺得心痛不已，同時對尼可的懷疑也讓我很不舒服──還有，老實說，對麥克的懷疑。

　　今天的天氣正如預報所言──溫暖而且吹拂著微風。東河的水流通常很湍急，今天卻像陽光一樣和煦。河上有一些船，可是並不多，為景色增添幾分美麗。我很愛紐約，甚至連河對岸長島市那頭刺眼、突兀的百事可樂廣告看板我都很喜歡。

　　走了三個小時之後，我整個人都精疲力竭了。我回到薩頓區後，脫下衣服，洗了個澡，然後爬上床去。我睡了一整個下午，睡到六點醒來時，才覺得頭腦稍微清醒，可以面對這一切。我換上便服，一件藍白細紋的襯衫和牛仔褲。就算尼可穿西裝打領帶過來我也不在乎。我不希望他覺得小卡洛琳是為了他而盛裝打扮去約會。

　　尼可準時七點到。他穿了一件休閒衫和長褲。我原本打算直接帶他走出門的，但他第一句話一就說：「卡洛琳，我真的要跟妳談一談，而且我們最好在這裡談。」

　　我跟著他走進圖書室。「圖書室」聽起來很嚇人，但其實沒有那麼矯揉造作。這裡只是一個有書架、舒服的單人扶手椅和一個隱藏式內建吧檯的房間。尼可走過去，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塊。他沒有問我就幫我倒了一杯白酒加冰塊。

　　「妳上星期就是喝這個的。我不知道在哪裡讀過，溫莎公爵夫人會在她的香檳裡加冰塊。」他說道，一邊把酒杯遞給我。

　　「我則讀過溫莎公爵喝威士忌是不加冰塊的。」我告訴他。

　　「有那種老婆，我一點也不意外。」他對我微笑一下。「當然，我是開玩笑的。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坐在沙發的邊緣。他選了一張單人扶手椅坐了下來，搖晃著手中的酒杯。「我記得我以前一直很喜歡這些椅子。」他說道。「當時我承諾自己，如果有一天有錢了，我一定要買至少一張這種椅子。」

　　「後來呢？」我問道。

　　「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這些。當我開始賺錢買下一間公寓後，找了一位室內設計師，她很喜歡西部風情。我看到她設計出來的成品後，感覺自己就像是西部片影星洛伊．羅傑斯。」

　　我一直在端詳著他，我發覺他太陽穴旁邊的灰髮，比我先前注意到的還要明顯。他的眼睛下方出現了眼袋，而我上星期看到的擔憂面容，現在更是加深為愁容。他昨天飛去佛羅里達州，是因為他父親心臟病發作。我問尼可他父親現在怎麼樣了。

　　「狀況還不錯。其實只是輕微的發作，他們過兩天就會讓他出院了。」

　　然後尼可直視著我。「卡洛琳，妳覺得麥克還活著嗎？如果是的話，他有可能做出警方認為他做的那些事嗎？」

　　我差一點就要實話實說，告訴他此刻的我，真的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想，但我及時忍住了。

　　「你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當然不可能。」我原本希望我的口氣更憤慨一點的。

　　「卡洛琳，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妳難道不明白麥克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嗎？我怎麼也想不透他為什麼會選擇失蹤。現在我懷疑是不是他腦袋出了問題，只是當時沒有人發現。」

　　「你是在擔心麥克還是在擔心你自己，尼可？」我問道。

　　「這一點我拒絕回答。卡洛琳，我唯一懇求妳的事，真的求求妳，就是如果麥克跟妳接觸，或是如果他真的打電話給妳，別以為袒護他是在幫他的忙。妳聽到莉琪．安德魯今天早上打給她父親的留言了嗎？」他充滿期望地看著我。

　　一時之間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然後才勉強回答，說自己一整天都還沒有打開收音機或電視。可是當尼可告訴我之後，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鮑洛警探那套麥克偷走自己車子的理論。雖然很瘋狂，但那讓我想起我五歲還是六歲時的某一天，麥克突然開始猛流鼻血。那天爸爸在家，他立刻從浴室裡抓了一條繡有姓名縮寫的毛巾幫他止血。當時我們家有一個老管家，對麥克疼愛有加。可是那天她很不高興地試圖把毛巾從爸爸手上搶過來。「那條毛巾是擺飾。」她尖聲喊道。「是擺好看的！」

　　爸爸很愛拿那件事來說笑，但他最後總是會說：「可憐的安德森太太真的很擔心麥克，但對她來說，漂亮的毛巾是不能隨便拿來用的。我告訴她毛巾上有我們的名字，所以就算麥克把它弄髒也沒有關係！」

　　我可以想像麥克偷走自己的車，但我完全無法想像麥克會綁架莉琪當人質，並且折磨她的父親。我看著尼可。「我不知道該對麥克有什麼想法。」我說道。「我對你和所有願意聽我說話的人發誓，除了每年母親節的來電之外，十年來我都沒有麥克的消息，也沒有見過他。」

　　尼可點點頭，我猜他是相信我了。然後他問道，「妳覺得我要為莉琪的失蹤負責嗎？是我把她窩藏在什麼地方嗎？」

　　我捫心自問一番後才回答道，「不，我不覺得。」我說道。「但你們兩個都被牽扯了進來。麥克被扯進來的原因是我去找了警方，你被扯進來則是因為莉琪從你的夜店離開後失蹤。如果不是你們兩個人，那到底是誰呢？」

　　「卡洛琳，我不知道要從哪裡去找這個答案。」

　　我們談了超過一個小時。我告訴他，我要試著單獨去找麗兒．克拉姆談，因為她在丈夫面前總擔心自己會說錯話。我們一直討論麥克失蹤前曾經和克拉姆太太有過不愉快，但沒有告訴尼可原因的那件事。我告訴尼可我上星期和布魯斯．格普雷見面時，他對麥克表現出來的敵意，還有我認為芭芭拉急著去瑪莎葡萄園島見她父親，是為了避免被人盤問。

　　「我打算明天或星期二開車上去那裡。」我說道。「反正媽媽不想見我，而且有艾略特照顧她。」

　　尼可問我是否認為媽媽會嫁給艾略特。

　　「我想會吧。」我說道。「老實說，我希望她會。他們是很合適的一對。媽媽當然很愛爸爸，可是爸爸一向都很叛逆。艾略特其實比較像個知己，雖然這也讓我有點難以接受。他們兩人都是完美主義者，我認為他們在一起應該會很快樂。」然後我又說出我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說的話話。「所以媽媽向來都偏心比較喜歡麥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媽媽覺得我太衝動了，就像這回我跑去找警察，結果把整件事搞得這麼大。」

　　我很訝異自己竟然把這些話對尼可傾訴。我感覺他原本想朝我走過來，用手臂摟住我，但他一定也察覺出那不是我想要的。因此他用輕鬆的口吻說：「看看妳能不能猜出這是誰：『她從父親的眉毛展翅而飛。』」

　　「智慧女神米娜娃。」我說道。「小學六年級的凱薩琳修女教的。天哪，她真的好喜歡教希臘神話。」我站起身來。「你別忘了，你說要和我共進晚餐的。去『尼瑞餐廳』怎麼樣？我想吃牛排三明治和薯條。」

　　尼可猶豫著。「卡洛琳，我得先警告妳。外面有很多攝影機在等著。我的車就在門口，我們可以用跑的過去。我倒不認為他們會追過來。」

　　結果真的是那樣。我們一出大樓，照相機的閃光燈就閃個不停。有人試圖把麥克風推到我面前。「麥肯錫小姐，妳認為妳哥哥……」尼可抓住我的手，然後我們便朝他的車跑去。他從約克大道往上開，一直開到七十二街，然後迴轉了兩次掉頭。「我想現在應該沒問題了。」他這麼說道。

　　我沒有做任何表示。我唯一的安慰是媽媽人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媒體無法騷擾她。

　　「尼瑞餐廳」是五十七街上的一家愛爾蘭酒吧，離薩頓區只有一條街。對附近的住戶而言，這裡就像我們的第二個家。裡面氣氛很溫馨，食物也很好吃。而且幾乎在任何一個晚上，一半的客人都是熟客。

　　此時的我最需要的莫過於精神上的支持，而吉米．尼瑞就給了我那樣的支持。當他看到我時，立刻就從另一頭走了過來。「卡洛琳，他們那樣指控麥克真是太過分了。」他這麼說，並將溫暖的手搭在我肩上。「那個孩子簡直就像個聖人。妳等著瞧吧，一定會真相大白的。」

　　他轉頭認出了尼可。「嘿，小子。記得當年你跟麥克到這裡來的時候，你跟我打賭你父親的義大利麵可以跟我的鹹牛肉媲美嗎？」

　　「後來我們一直沒機會比較。」尼可說道。「現在我爸爸住在佛羅里達州，已經退休了。」

　　「退休了？他喜歡退休生活嗎？」吉米問道。

　　「他恨死了。」

　　「換成是我也一樣。叫他搬回來吧，這樣我們就知道誰輸誰贏了。」

　　吉米帶我們走到後面角落的一張桌子。然後尼可才告訴我更多他去佛羅里達所發生的事。

　　「我懇求我母親不要讓父親看到紐約的報紙。」他說道。「如果他知道我被警方認為是莉琪失蹤案的『嫌疑人物』，我真不知道他會怎麼樣。」

　　一邊吃著牛排三明治，我們也不約而同地轉移話題，聊起稀鬆平常的事。尼可談起他開的第一家餐廳，以及那有多成功。他也暗示說，過去五年來事業發展得太快了。「我想我是看唐諾．川普的成功故事看太多次了。」他承認道。「我以為如履薄冰很好玩。我也在『柴坊』上投資了很多錢。開那家店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但如果州政府酒管處要撤銷那裡的營業執照，他們一定可以找到理由的。如果那真的發生的話，我麻煩可大了。」

　　我們也謹慎地談了芭芭拉．漢諾瓦的事。「我記得印象中的她很漂亮。」我告訴他。

　　「她以前很漂亮，現在還是一樣。不過芭芭拉是那種謹慎策畫『怎樣的芭芭拉最完美』的人，這很難解釋。當年我們都畢業後，我去念我的企管碩士，麥克失蹤了，至於布魯斯，我根本不在乎是否還會再見到他。」

　　我們兩人都點了卡布奇諾，然後尼可載我回薩頓區。此時只剩下一輛採訪車停在半條街外。

　　他匆忙陪我走進大樓進電梯。當電梯服務員替我開著門時，尼可說：「卡洛琳，不是我做的，也不是麥克。別忘了這一點。」

　　他彎下來禮貌地吻了我的臉頰，然後便離開了。我上了樓。答錄機上的燈亮著，是鮑洛警探打來的。「麥肯錫小姐，今晚八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妳又接到另一通從莉琪．安德魯手機打來的電話。妳哥哥沒有留言。」

50

　　路卡斯．瑞福週末沒有休息，一直待在辦公室裡和電腦技師一起工作。十年前查爾斯．麥肯錫一世雇用他尋找失蹤的兒子，而麥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竟然連一點線索都沒找到，這一點始終讓路卡斯．瑞福有種失敗的感覺，良心也一直過意不去。

　　現在他認為自己更急著找到答案，不只是要知道麥克到底出了什麼事，而且還要找到真正的兇手，那或許更可以救莉琪．安德魯一命。

　　星期一早上八點，路卡斯回到他南公園大道的辦公室。他手下長期為他工作的三個偵探已經被告知要提早進來。八點半的時候，他們都坐在路卡斯的辦公桌旁。「我有種預感，而且我的預感通常很準，」他開始說道，「所以我打算依據這種預感行事。我要假設麥克是無辜的，而且要假設這些罪行都是某個對他有相當了解的人所犯下的。所謂對他有相當的了解，我指的是知道他會在每年母親節打電話回家，也知道他們家未公開登錄的電話號碼。」

　　路卡斯輪流看著每個偵探。「我們要先從麥克身邊的人開始調查。我指的是他的兩個室友，尼可．狄馬戈和布魯斯．格普雷。我們也要挖出關於管理員夫婦麗兒和葛斯．克拉姆的一切。然後我們要去調查在第一個女孩失蹤那晚，與麥克一起在那家夜店裡的其他哥倫比亞大學朋友。過去這個週末，我們的電腦技師蒐集了所有報紙和媒體曾報導過有關那三個女孩失蹤的頭條新聞。我們把那些照片裡每個人的臉部影像都做了特別強化處理，無論是否能辨認出身分，都要好好研究每一張臉。把他們的長相都記在心裡。」

　　路卡斯進來得很早，所以自己煮了咖啡。他喝了一口，扮了個鬼臉，然後繼續說道：「現在媒體都在薩頓區等著。你們其中一個一定要隨時在那附近站崗。把手機拿出來，必要時可以充當照相機。今晚『柴坊』開門時你們也要有人過去，不僅是拍下進出的客人，還有在附近路上閒晃的路人也要。這個星期蘇活區還有一、兩家新開張的夜店，要到那邊混在狗仔隊裡面。」

　　「路卡斯，這不太可能吧。」他的資深助手傑克．羅傑斯抗議道。「我們三個人不可能分身跑那麼多地方的。」

　　「沒人說要你們親自跑。」路卡斯不耐地說道，平時低沉的聲音也略為提高。「把我們業務繁忙時請的臨時助手名單拿出來，至少有三十個退休警察可以幫忙。」

　　傑克點點頭。「好。」

　　路卡斯壓低聲量。「我的預感是，這個歹徒很喜歡出名，他可能會親身出現在有很多媒體的地方。你們所拍攝的每一張照片，我們都會拿來進行影像強化處理。我不在乎有多少張，但至少要有上百張。或許，如果幸運的話，其中某一張相片上會有人和當年媒體為失蹤案所拍下的那些臉孔相符。我再說一次，目前我們假設麥克．麥肯錫是無辜的。」他看了看傑克．羅傑斯。「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傑克？」

　　「好吧，路卡斯。如果真的被你說中了，我們拍到一個傢伙的照片，而他在每個地方都曾經出現過。他很可能是個胖子、可能是個瘦子、可能是禿頭，也可能綁個馬尾。或許連他自己的母親都認不出他來，但他一定就是查爾斯．麥肯錫二世。」

51

　　開完星期天的偵查隊會議後，鮑伯．蓋勒警探便開始去找查克．溫特斯。他不在偶爾住的那一家勿街遊民收容所。星期六一大早，他先在『柴坊』附近的街上閒晃，後來到葛雷．安德魯家去，然後星期六下午接受警方盤問後，應該是回到他平時常停留的地方，可是卻沒有人在街上看見過他，而且也沒有回到遊民收容所去過。

　　「通常至少隔一天查克都會出現的。」勿街收容所裡一個漂亮的三十歲廚房義工瓊恩．寇曼這樣告訴蓋勒警探。「當然，有時也要看天氣。他很喜歡蘇活區的那些夜店。查克經常吹噓他在那裡可以要到很多錢。」

　　「他有沒有說過莉琪．安德魯失蹤那晚他人在『柴坊』附近？」

　　「我沒聽說過。但這裡有幾個人是他的『好弟兄』。我來問問他們。」這種偵探工作似乎令她感覺很興奮。

　　「我跟妳一起去。」蓋勒警探自告奮勇地說道。

　　瓊恩搖搖頭。「如果你想問出什麼名堂，最好別這麼做。我通常晚餐時間不會過來這裡，可是我朋友今晚放了我鴿子。把你的電話給我，有消息我打給你。」

　　鮑伯．蓋勒也只得同意。他今天大半天都在蘇活區和格林威治村之間走動，可是一點收穫也沒有。

　　查克．溫特斯彷彿從人間蒸發了。

52

　　德瑞克．奧森早上十點準時出現在艾略特．華勒斯的辦公室。他的步伐僵硬，熨得筆挺的西裝乾淨但已舊到發亮，僅剩不多的白髮則緊貼在頭皮上，可是他的神態中帶著些許輕快。艾略特觀察著他，也正確地猜出，如果奧森先生真如他所計畫要把名下所有股份變賣成現金的話，他是迫不及待想告訴他外甥、他的大樓經理霍華，以及任何他想得到的人，然後叫他們統統可以去死了

　　「我知道請你喝杯茶你一定不會拒絕的，德瑞克。」

　　艾略特臉上露出禮貌的笑容，請奧森先生坐下。

　　「上次的茶味道像洗碗水。告訴你的祕書我要加很多糖和奶精，艾略特。」

　　「沒問題。」

　　奧森先生等到艾略特跟祕書說完話後，才露出滿意的笑容說道：「你記不記得你給我的建議，叫我應該要把那三棟多年來沒人住的破舊連棟公寓賣掉？」

　　艾略特．華勒斯知道他要說什麼。「德瑞克，你因為那幾棟爛房子已經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稅金和保費。當然，現在房價已經漲了，但若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如果當初聽我的勸告賣掉它們，買我要你買的股票，你現在可以多賺多少錢。」

　　「不，我不想知道！我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把一○四街口的那些樓房打掉，建商也會想買我的那塊地。」

　　「目前建商似乎沒有想買的打算。他們已經為那些新公寓大樓破土了。」

　　「同一家公司又回來找我了。我今天下午就會跟他們簽約成交。」

　　「恭喜。」艾略特真誠地說道。「但我希望你別忘了，這些年來我幫你投資賺了不少錢。」

　　「除了投機性投資之外。」

　　「除了投機性投資之外，這點我同意。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奧森先生的茶和艾略特的咖啡送來了。「這茶不錯。」奧森先生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之後說道。「我就喜歡這樣。現在我們來談談吧。我想把一切統統賣掉，我想成立信託基金，那可以讓你去管理。我要成立這筆基金，然後用來打造紐約市的公園，蓋一些有很多樹的公園。這個城市的高樓大廈太多了。」

　　「你這麼做真是太慷慨了。你打算留任何東西給你外甥或其他人嗎？」

　　「我會留五萬塊給史蒂夫，讓他去買一組新的鼓、一把新吉他或什麼的。每次他坐在我對面吃飯，我知道他都在想我到底還能活多久。我從幾個大樓管理員那裡聽到，說他已經到處宣布他將取代霍華成為我的新總管。他買了一枝鋼筆給我，又帶我去吃晚飯，只因為我看起來很開心，他就以為可以接管我的事業。還有他和他搞的音樂，每次他在那些鬼夜店接不到生意時，就會替他自己和他的爛樂團取個新名字，找個最新流行的奇裝異服，然後雇用一個沒人要的公關。如果不是看在他母親，也就是我妹妹的份上──願上帝讓她的靈魂安息──多年前我早就把他踢出去了。」

　　「我知道他一直讓你很失望，德瑞克。」艾略特試圖維持臉上同情的神情。

　　「失望！哈！對了，我也要留給霍華．奧特曼五萬塊。」

　　「我相信他一定會很感激的。他知道你的打算嗎？」

　　「他不知道。不過他最近也越來越猴急了。我可以看得出來，他竟然有種以為能從我這裡繼承一大筆遺產的想法。你別誤會，他確實做得不錯，我也很感激當年另一個傢伙不行的時候，你把他推薦給我。」

　　艾略特點點頭，接受了他的謝意。「當時我的另一個客戶正在賣大樓，所以他的管理員剛好也要找新工作。」

　　「他很快又要找新工作了。不過他和我沒有血緣關係，而且他不明白當你擁有像克拉姆夫婦這麼好的員工，根本不需要為了一兩間臥室和他們斤斤計較。」

　　「喬治．羅登伯格還是你的律師，對不對？」

　　「當然。我為什麼要換人？」

　　「我的意思是，我會和他連絡討論成立基金會的事。你說一○四街的那塊地今天下午就會簽約成交。你要我過去嗎？」

　　「喬治自己處理就行了。這筆交易已經談了很多年。現在只是價格不一樣而已。」

　　奧森先生站起來準備離開。「我是在布朗士區崔蒙大道上出生的。當年那一區還算不錯。我保留了一張照片，是我跟我妹妹坐在一棟小公寓前面的臺階上，就像我現在擁有的那種公寓一樣。我上星期開車去了那裡，現在那裡變得很糟糕。我們以前住的地方旁邊有一塊空地，雜草叢生，四處都是空啤酒罐和垃圾。我要趁我還活著的時候，看到那塊空地變成公園。」他的臉上露出快樂的笑容，一邊走向門口。「再見，艾略特。」

　　艾略特．華勒斯陪他的客戶穿過接待區和走廊，送他進電梯，然後又回到他的私人辦公室。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在早上十一點走到酒櫃冰箱前，為自己倒了一杯純威士忌。

53

　　星期一早上，我開車到麥克以前住的公寓去。我在對講機上按了克拉姆家的門鈴，片刻之後聽到一種猶豫的招呼聲。我知道我必須長話短說：「克拉姆太太，我是卡洛琳．麥肯錫。我需要和妳談談。」

　　「喔，不行。我丈夫今天早上出去了。」

　　「我是想跟妳談，不是跟他談，克拉姆太太。請讓我進去，只要幾分鐘就好。」

　　「葛斯會很不高興的。我不能……」

　　「克拉姆太太，妳一定也看到報紙了。妳一定知道警方認為我哥哥可能要為那些女孩的失蹤負責。我需要跟妳談一談。」

　　一時之間我以為她掛斷了，但後來我聽到喀嚓聲，大廳的門開了。我走進去，穿越大廳，然後按了她的門鈴。她打開一條縫，彷彿像是要確定我身後沒有一大票人準備衝進她家，然後才把門打開讓我進去。

　　這個感覺好像我奶奶在皇后區傑克遜高地公寓的客廳，現在正處於打包整理的狀態。角落裡堆著很多大紙箱，窗簾也都從窗戶上拆了下來。牆上已經沒有畫，而我上次在小桌上看到的檯燈和裝飾品也都不見了。

　　「我們要搬到賓州的房子去。」麗兒．克拉姆說道。「葛斯和我已經等不及要退休了。」

　　她準備要逃跑了，我心想，一邊端詳著她。室內很涼爽，她的額頭上卻冒著汗珠。她的一頭灰髮牢牢地貼在耳朵後方，臉色則和她的頭髮一樣鐵灰。我相信她一定也知道自己正在緊張地搓弄著雙手。

　　我逕自在離自己最近的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我知道沒有必要拐彎抹角，「克拉姆太太，妳認識我哥哥。妳覺得他有可能殺人嗎？」

　　她抿了抿嘴唇。「我不清楚他是個怎樣的人。」然後她就脫口說道，「他編造謊言說我的壞話。我一直對他很好，也真的很喜歡他。我把他的衣服和房間都整理得很好，可是他竟然指控我。」

　　「指控妳什麼？」

　　「別提了，反正那不是事實。只不過我聽到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失蹤前的幾天。然後他又開我的玩笑。」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聽見開門聲。「閉上妳的嘴，麗兒。」葛斯．克拉姆走進房間命令道。

　　他轉身面向我。「請妳出去。妳哥哥竟敢那樣對待我太太，現在看看他對那些女孩幹了些什麼事。」

　　我憤怒地站起身來。「克拉姆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我不相信麥克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如何錯待你太太，而我也敢用性命擔保，他沒有犯下任何罪行。」

　　「妳愛相信什麼是妳的事，讓我告訴妳我在說什麼。我太太一直擔心的是，等到警察逮到你那個殺人兇手哥哥，他會反過來用那些骯髒的謊言指控她。她擔心到都快崩潰了。」

　　「不要說他是殺人兇手。」我說道。「不准你說他是殺人兇手！」

　　葛斯的臉上充滿憤怒。「我愛怎麼說他就怎麼說他。我可以告訴妳這一點，他是個會上教堂的殺人兇手。他在獻金籃裡留字條的那天，麗兒就看到他了，對不對，麗兒？」

　　「我沒有戴眼鏡，所以不確定。」麗兒．克拉姆開始哭泣起來。「我認出了他。他看到我在看他。我是說，他穿了一件雨衣，又戴著墨鏡，可是那天在教堂裡的人就是麥克。」

　　「順便告訴妳，一個小時前警方來過，我們也告訴他們了。」葛斯．克拉姆對我吼道。「現在請妳出去，別再來煩我太太。」

54

　　星期六傍晚，當他確定史蒂夫出門去參加樂團演出後，霍華．奧特曼開門溜進了史蒂夫的公寓。他小心翼翼且熟練地在客廳和臥房安裝針孔攝影機。鏡頭正對著的就是他的電腦。

　　我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想到？他一邊安裝一邊問自己。謝啦，史蒂夫，讓我這麼容易辦事。

　　史蒂夫兩個房間的燈都開著，浴室也是。因為瓦斯費和電費都是德瑞克幫他付的，霍華憤恨地想道，可是我的部分德瑞克竟然向我收錢！

　　而且史蒂夫很邋遢，他的床沒整理，表演時穿的那些奇裝異服也都堆在椅子上。地上放了一個紙箱，裡面堆著他扮演一些角色時穿戴的頭套和假髮。霍華試戴了一頂深棕色長髮的假髮。他照了照鏡子，然後把它扯掉。他看起來像個女人，而那讓他想到曾經住在這間公寓後來被謀殺的那個老師。

　　我不知道史蒂夫．哈克尼怎麼有辦法住在一個謀殺案受害者曾住過的公寓，他想道。我得趕快離開這裡。

　　星期一早上，霍華去接奧森先生，準備一起去例行巡視公寓，可是他卻不在家。大樓管理員告訴他，奧森先生已經叫車離開了。

　　極度不安的霍華到他們平常去的第一站，也就是克拉姆夫婦負責管理的那棟樓。他正準備開大廳的門時，門猛然被打開來，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淚流滿面地跑過他身邊。

　　卡洛琳．麥肯錫！他想道。她在這裡做什麼？他轉身跑過去追她，在半條街外追上手中拿著遙控器正準備打開車門的她。「麥肯錫小姐，我是霍華．奧特曼。兩個星期前妳和克拉姆夫婦談話時我們見過面。」他有一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匆忙說道。

　　他看著她不耐煩地拭去依然流著滿面的淚水。「我現在不方便說話。」她說道。

　　「我在報紙上看過妳的照片，也讀了那些關於妳哥哥的新聞。雖然事情發生的時候，我還沒有替奧森先生工作，但我希望我能幫上什麼忙。」

　　「謝謝你。我也希望如此。」

　　「如果克拉姆夫婦冒犯了妳，我可以懲罰他們。」他承諾道。

　　卡洛琳沒有回答，但輕推了他的手臂一下，要他別擋住駕駛座的車門。霍華站開來，她很快打開車門，關上門，然後發動車子。她沒有再看他任何一眼，往後倒退了幾呎，轉動方向盤，駛出車位後便開走了。

　　霍華．奧特曼板著臉直接往克拉姆夫婦的公寓走去。他雖然不停按著門鈴，可是他們並沒有出來應門。他試著用鑰匙開門，但安全鎖是鎖上的。「葛斯和麗兒，我必須和你們談談。」他喊道。

　　「去死吧。」葛斯．克拉姆從門另一頭的屋內喊道。「我們今天就會搬走。這個工作、這間公寓和附屬的一切，你統統都可以拿走。順便告訴妳，霍華，你自己最好也小心一點。如果是史蒂夫在搞鬼的話，你很快也得另外找地方住了。現在給我滾開！」

　　霍華站在走廊上，除了離開之外，一點辦法也沒有。史蒂夫在陪奧森先生巡視嗎？他想道。

　　奧森先生今天早上為什麼要叫車呢？

　　如果要知道史蒂夫在不在，只有一個辦法。霍華回到他的公寓，打開他的電腦。看著攝影機拍攝下來的連續鏡頭，他注意到史蒂夫昨天一整天都不停地進出公寓，可是他始終都是獨自一個人。現在他的客廳裡沒人。所以或許他真的跟奧森先生在一起，霍華想道，但突然間臥室裡的攝影機畫面出現史蒂夫穿著內褲坐在床邊，試戴一頂又一頂的假髮。他最後試戴的就是那頂深棕色的長髮。攝影機照到他微笑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給自己一個飛吻。然後史蒂夫轉身直視著鏡頭。

　　「霍華，我自己在這裡早就安裝了監視攝影機。」他說道。「那是有必要的，因為我有一些朋友是我信不過的顧客。如果你現在正在看，或是等你晚一點看到的時候，我要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霍華伸出顫抖的手指，關掉了他的電腦。

55

　　星期一正午的時候，鮑伯．蓋勒警探接到一通電話，是勿街遊民收容所的年輕廚房義工打來的。「嗨，我是瓊恩．寇曼，」她說道，聲音聽起來很興奮。「我答應過你我會盡量問出關於查克的事。」

　　警隊辦公室裡很吵，但蓋勒警探專注地聽著瓊恩的聲音。「是的。」他說道。「妳打聽到什麼消息？」

　　「現在他都只在街上混了。因為天氣暖和了，查克不會再回到收容所。他昨晚帶著家當出現在布魯克林大橋附近，醉得不省人事。查克告訴他的朋友說，他可能會因為莉琪．安德魯的案子而得到一筆賞金。」

　　「他確實試過了。可是我認為他拿不到。」

　　「我的消息來源是一個叫彼得的年輕人。他雖然吸毒，可是他一直努力在戒。現在他已經戒得差不多了，所以我相信他告訴我的話。」她壓低音量。「他說查克．溫特斯宣稱自己握有證據，可是卻沒辦法拿出來，因為警察會把一切都怪罪在他身上。」

　　「好吧。所以查克．溫特斯昨晚人在布魯克林大橋附近？」

　　「是的，靠近某個建築工地，而且他可能還在那裡。根據彼得的說法，他喝得很醉，所以恐怕會睡上一陣子。」

　　「瓊恩，如果妳想幫警方工作的話，」蓋勒警探熱情說道，「我一定會雇用妳的！」

　　「不，謝了。光是幫助這些可憐人我就已經夠忙了。」

　　「再次謝謝妳，瓊恩。」

　　蓋勒警探站起身來，走進賴瑞．艾恩的辦公室向他報告。

　　艾恩隊長靜靜聽著。「你本來就認為查克．溫特斯有所隱瞞。」他說道。「看來你可能是對的。去找他，逼他把話說清楚。或許他酒還沒醒，會願意對你掏心掏肺。」

　　「你還有跟莉琪的家人連絡嗎？」

　　艾恩隊長靠坐在椅子上嘆了一口氣。「我今天早上跟葛雷通過電話。他給了他父親不少鎮靜劑。在這件事解決之前，葛雷是不會離開他父親身邊的。」他聳了聳肩。「也就是說，你和我都了解，或許我們永邊無法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是未來莉琪會怎麼樣。」

　　「我倒不這麼想。」蓋勒警探說道。「你昨天說你覺得這個傢伙想要吸引人注意，這一點是沒有錯的。」

　　「我也開始覺得他其實想要被逮到，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將會是以一個極為轟動的方式爆發出來。」艾恩隊長的手握成拳。「葛雷一個小時前告訴我，他覺得好無助。我也有同感。」

　　當蓋勒警探轉身準備離去時，電話又響了起來。艾恩隊長拿起話筒，聆聽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幫我轉接過來。」他招手叫蓋勒警探回來。「是葛雷．安德魯。」

　　蓋勒警探聽著賴瑞．艾恩說道，「當然，如果你父親對媒體發表書面聲明陳情的話，我們會替你轉發出去的。」他坐下來，拿起他的筆。

　　「這是聖經裡的句子。好的。」他一手拿電話一手寫著，中間打斷葛雷．安德魯一次要他重述，然後說道，「我抄好了。我會處理的。」

　　他重嘆一口氣，放下了話筒。

　　「安德魯醫師希望電視臺能夠宣讀，報社也能夠刊登這段話，希望讓綁架莉琪的人明白，他多麼迫切需要他女兒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這是聖經《何西阿書》裡的一段話：

　　『你年幼時我深愛著你

　　教你走路的是我，把你抱在懷裡的是我

　　我用的是親吻嬰孩般的溫柔。

　　我彎下身來餵你溫飽

　　我怎麼能夠捨棄你？』」

　　兩個男人都溼著眼眶，鮑伯．蓋勒警探則走出去準備去找查克．溫特斯。

　　※※※

　　當查克．溫特斯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男人站在他面前時，一疊疊的鈔票正在他的腦海中飛舞著。他原本蜷著身子睡在他最喜歡的一個地方，也就是布魯克林大橋附近的一個建築工地。這裡本來是停車場，現在已經打掉了，但新大樓的工程尚未開始進行，外面的圍欄也破了個洞。現在天氣暖和，他和很多朋友都把這裡當基地。每隔十天半個月，警察就會來趕走他們，但一兩天後他們又會帶著家當回來。像查克一樣，他們都知道等到施工一開始，他們就得離開了。但目前這裡是個很好的棲身之地。

　　查克原本正做著關於那五萬塊賞金的美夢。只要他想到該如何不讓自己惹上麻煩後，就可以去領那筆錢了。突然間感覺有人搖晃著他的肩膀。

　　「好了，查克。醒一醒。」一個男人的聲音命令道。

　　查克緩緩睜開眼睛，一股熟悉的感覺出現在他腦中。我認識這個傢伙，他是警察。那個哥哥那天帶我去談莉琪的事的時候，他也在房間裡。小心一點，查克警告自己。那天他對我很兇。

　　查克翻過身，慢慢用手肘撐起身子。他用他的冬天大外套蓋著身子，現在則是把外套推到一旁。耀眼的午後陽光令他眨了眨眼，然後很快環視四周確定自己的推車還在。查克睡覺的時候推車是放倒的，他的雙腿則跨在把手的地方，如果有人想拿走的話，一定也會把他弄醒。這麼做還算安全，只不過他塞在上方的一些報紙都已經散落滿地。

　　他又眨眨眼。「你要什麼？」他問道。

　　「我要和你談談。起來！」

　　「好，好。放輕鬆一點嘛。」查克抓起他睡著之前放在旁邊的酒瓶。

　　「已經空了。」蓋勒警探不耐煩地說道。他抓住查克的手臂，用力把他拉起來。「你到處跟你朋友說你知道莉琪失蹤的事，可是你那天沒有告訴我們。到底是什麼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當然知道。」蓋勒警探彎下身子，抓住推車的把手，把它扶正。「你到處告訴你的朋友你手上握有證據，可能讓你得到那筆懸賞找到莉琪．安德魯的賞金。到底是什麼東西？」

　　查克拍了拍外套上的塵土。「我知道我有人權。離我遠一點。」他伸手去抓他推車的把手。

　　蓋勒警探拒絕鬆手，並且擋住了他的路。

　　他用憤怒的語氣說：「查克，你為什麼不跟我合作？我要你把這臺推車裡的東西都拿出來，一樣一樣給我看。我們知道你不可能跟莉琪的失蹤有關。你是個酒鬼，根本沒有能力犯罪。如果你的家當裡有東西可以幫助我們找到她，你就會拿到你的賞金，我向你保證。」

　　「你當然會這麼說。」查克伸出手試圖從蓋勒警探手中搶過推車把手。推車搖晃了一下，一些報紙掉了出來。報紙下方有一件骯髒的男人襯衫，半包裹著一樣東西。蓋勒警探可以看出那是一個昂貴的化妝包。

　　「那東西是哪裡來的？」他怒斥道。

　　「不干你的事。」查克很快把推車扶正，把報紙塞回去。「我要走了。」他開始把推車朝最近的人行道上推去。

　　蓋勒警探跟在他後面，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艾恩隊長。「我需要一張搜索令，搜索查克．溫特斯手推車裡的東西。」他說道。「那裡面有一個昂貴的銀黑色化妝包，我敢打賭一定是莉琪．安德魯的。我會一直跟著他，直到你跟我連絡。問問莉琪的室友，她是否知道莉琪那天晚上帶著的是什麼樣的化妝包。」

　　四十分鐘後，在兩部警車的支援下，蓋勒警探拿著搜索令，打開了莉琪．安德魯的化妝包。

　　「我怕你們會覺得是我偷來的。」查克．溫特斯抱怨道。「她進去那輛休旅車的時候，她的皮包掉了。有些東西掉了出來。她把大部分的東西都撿起來。後來他們開走之後，我過去檢查看看她是不是漏掉了幾塊錢，你知道我的意思。然後我看到這個東西就拿走了。我老實跟你說，裡面有一張五十塊的鈔票，所以我就自己獎賞了自己一下──」

　　「你為什麼不閉上你的嘴？」鮑伯．蓋勒打斷他的話。「如果你之前把這個東西交給我們，就算是星期六的時候，事情可能早就有轉機了。」

　　除了一般年輕女孩化妝包裡的東西，他還拿出一張私人名片。那是尼可．狄馬戈的名片，上面印有他無隔間公寓的地址和電話。名片背面則寫著：「莉琪，我可以引薦妳進演藝圈，而且我很樂意幫忙。打電話給我，尼可。」

56

　　德瑞克．奧森面帶滿意的微笑，簽署了最後一大疊文件，將一○四街和河畔道交叉口那棟破舊樓房轉移給湯寧企業，也就是在隔壁蓋高級公寓大樓的那家億萬房地產公司。他也堅持要該公司的總裁兼執行長道格．湯寧本人親自到場簽約。

　　「我就知道你會付我開的價錢，道格。」奧森先生說。「你之前說不需要我的這棟樓根本是騙人的。」

　　「我本來就不需要。我只是想要而已。」湯寧先生平靜地回答。「有沒有對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

　　「少了邊間的公寓放棄好風景？還是要讓我把它賣給別人，讓他們去蓋一棟醜得要命的銀色大樓，讓你那些有錢的住戶盯著一面磚牆看？別不承認了！」

　　湯寧先生看了他的律師一眼。「都好了嗎？」

　　「我想是的。」

　　湯寧先生站起身來。「好吧，德瑞克，我想該跟你說聲恭喜。」

　　「當然值得恭喜了！一塊五十呎乘一百呎的空地，加上一棟爛房子，四十年前我才不過付了五萬塊，現在卻換來一千二百萬元。這應該叫做通貨膨脹吧。」奧森先生喜悅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我告訴你，我打算把這筆錢拿去做公益，你也許會好過一點。布朗士區有很多孩子，那些不能在你的高級公寓裡長大，暑假也去不了漢普頓度假的孩子，以後都可以在公園裡遊玩──一座座德瑞克．奧森公園。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房子打掉？」

　　「拆房子的大鐵球星期四早上會過去。我想我自己處理就可以了。我還沒有忘記怎麼操作。」

　　「我會過去參觀的。再見了，道格。」奧森先生轉身看著他律師喬治．羅登伯格。「好了，我們走吧。」他說道。「你可以提早請我吃頓晚飯。我中午沒吃，因為太興奮了。我們吃飯的時候，我還可以順便打電話給我外甥和霍華，讓他們知道這棟樓星期四早上就要打掉了。我會告訴他們我賣了一千二百萬，而且這筆錢會全數拿去蓋我的公園。我只希望可以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這兩個人一定都會心臟病發的。」

57

　　我離開克拉姆家後，直接把車開回薩頓區公寓的車庫，穿越眾家記者的閃光燈，上樓去，然後開始打包。我戴著一付又大又黑的墨鏡遮住我的臉，搭電梯到車庫，這回開我母親的車來掩人耳目。然後，我一邊祈禱不會出車禍，一邊快速衝到街上，在五十七街轉了彎。我在第五大道上往北開，一直開到九十六街，試著要確定自己沒有被人跟蹤。我不希望人家知道我要去哪裡。

　　當然，我是無法確定的，不過當我在九十六街右轉，上了羅斯福快速道路北上車道時，後面倒是沒有媒體車跟來。當然，這條快速道路是為了紀念富蘭克林．德蘭諾．羅斯福總統而命名的；那讓我想到艾略特。我突然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想到如果麥克真的犯下那些罪行，而且被逮捕的話，媒體一定會關注好幾個月，還有一場場的審判要面對。艾略特雖然愛媽媽，但我知道他有許多有頭有臉的客戶，他會想要跟這種負面新聞扯上關係嗎？如果艾略特真的娶了媽，他會想要在八卦新聞裡看到她出庭的照片嗎？

　　現在，艾略特在保護她，可是那能維持多久？如果爸爸現在還活著，而麥克真的出了那種事，我知道爸爸一定會支持到底、當他的靠山，想盡辦法以他患有精神病為由替他辯護。我想到艾略特一天到晚拿羅斯福總統的故事來當開場白──說羅斯福總統趁艾蓮諾不在，選擇一位共和黨員舉辦晚宴，因為全海德公園沒有一位民主黨員和他社會地位平等。我猜想，不知道羅斯福總統，或是艾略特，對於身邊有個連續殺人犯的母親會有什麼感覺？事情這樣發展下去，我幾乎都快要可以聽到艾略特告訴媽媽，「我們當普通朋友就好了。」

　　當我開到一向都大塞車的跨布朗士快速道路，我試圖要停止思考專心開車。當車陣慢到像在爬行時，我趁機打電話訂到最後一班由費爾茅斯前往瑪莎葡萄園島的渡輪。接著我又在查帕奎迪克島的葡萄園旅館訂了一間房，然後就關掉了手機。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也不想接到任何人的來電。

　　當我抵達島上住進旅館時，已經快九點半了。精疲力竭但依然坐立不安的我，下樓到吧檯去點了一個漢堡和兩杯紅酒。然後，我吃了一顆在媽媽床邊小桌找到的安眠藥後上床睡覺，雖然我知道喝了酒是不該這麼做的。

　　我整整睡了十二個小時。

58

　　下午四點半，尼可．狄馬戈正在他位於中城的辦公室裡，這時電話響了起來。是賴瑞．艾恩隊長打來的，請尼可即刻前往他辦公室。突然感到口乾舌燥的尼可也只好同意。他一掛上電話，立刻就打給他的律師保羅．墨菲。

　　「我馬上就過去。」保羅告訴他。「我在那裡的大廳跟你碰頭。」

　　「我有更好的主意。」尼可說道。「反正我打算在十五分鐘內離開，也就是說，班尼現在可能已經在外面繞圈等我了。我一上車就打電話給你。我們會過去接你。」

　　五點五分的時候，班尼開車載著他們在公園大道上往南駛去。「我認為這是他們嚇唬你的手段。」保羅告訴他。「他們只握有有兩項間接的證據：一、你在夜店裡曾邀請莉琪到你那桌去坐；二、你有一輛黑色賓士休旅車，然而至少有上千人都擁黑色賓士休旅車。我強調，除此之外他們什麼證據也沒有。」

　　他看了尼可一眼。「當然，上次我們過去的時候，你大可以事先告訴我實情，這樣我也不會那麼驚訝。」

　　保羅放低音量，幾乎像是在說悄悄話，但尼可依然用手肘頂了他一下。他知道保羅指的是，班尼的第二任妻子曾申請限制令禁止班尼接近那件事。他也知道班尼的聽力非常好，幾乎任何事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車流進行得如此緩慢，保羅決定打電話到艾恩隊長的辦公室。「只想讓你知道一下，我們被困在五點鐘尖峰時間的車陣裡，一點辦法也沒有。」

　　艾恩隊長的回覆很簡潔。「盡快過來就是了，我們會在這裡等。狄馬戈先生的司機班尼．塞培尼是不是正在開車送你們過來？」

　　「是的。」

　　「把他一起帶上來。」

　　當尼可．狄馬戈、保羅．墨菲和班尼．塞培尼穿過警隊辦公室，走進艾恩隊長辦公室時已經五點五十分了。他們全都注意到警隊辦公室中那些警探注目的眼神。

　　艾恩隊長辦公室中的氣氛更加冷淡。艾恩隊長的身旁再一次站著鮑洛警探和蓋勒警探。辦公桌前擺著三張椅子。「坐下。」艾恩隊長簡潔說道。

　　班尼．塞培尼看著尼可。「狄馬戈先生，我覺得我不應該……」

　　「少裝出僕人的那一套！你平常都是直接喊他尼可的。」艾恩隊長插口道。「現在就給我坐下。」

　　於是班尼等到尼可和保羅都坐定位之後，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我認識狄馬戈先生已經很多年了。」他說道。「他是個重要人物，所以除非我和他獨處，否則我都稱呼他狄馬戈先生。」

　　「真感人。」艾恩隊長嘲諷著說。「現在讓我們一起聽聽這個吧。」他按下錄音機，播放出莉琪．安德魯向她父親求救的聲音。

　　放完那段錄音之後，先是一陣死寂，然後保羅問道，「你放這段錄音給我們聽有何用意？」

　　「我很樂意告訴你。」艾恩隊長告訴他。「我認為這可以提醒你的客戶，直到昨天為止，莉琪．安德魯可能還活著。我們希望這麼做或許可以讓他良心發現，告訴我們莉琪在哪裡。」

　　尼可從椅子上猛然站起身來。「我和你們一樣，根本不知道那個可憐的女孩在哪裡。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用一切來拯救她的性命。」

　　「當然。」鮑洛警探回答道，聲音中充滿了諷刺的意味。「你覺得她長得很漂亮，不是嗎？事實上，你還塞給她你的私人名片，上面印有你那間舒適的無隔間公寓的地址。」

　　他拿起那張名片，清了清喉嚨，然後念道，「莉琪，我可以介紹妳進演藝圈，而且我很樂意幫忙。打電話給我，尼可。」

　　他把名片用力摔在桌上。「這是你那天晚上給她的，對不對？」

　　「你有權不回答，尼可。」保羅警告道。

　　尼可搖搖頭。「我沒有理由不回答。莉琪坐在我那桌的時候我告訴她，她的舞跳得很好，而那也是事實。她向我傾訴說她想休學一年，試試看她是否有機會能在舞臺上發展。我確實認識很多名人，所以我給了她名片。那又有什麼不對？」他正視著艾恩隊長懷疑的眼光。

　　「這一點你先前似乎忘了告訴我們。」艾恩隊長說道，每個字眼的口氣都帶著鄙視。

　　「我已經來過這裡三次了。」尼可說道，顯然已經相當激動。「每次你們好像都認為我和莉琪的失蹤有關。我知道你們可以想辦法吊銷『柴坊』的賣酒執照，即使你們得『設計』說我違法──」

　　「別再說了，尼可。」保羅命令道。

　　「我偏要說。我和她的失蹤一點關係也沒有。上次我過來的時候，你們也影射我的財務狀況有問題。你們說得一點也沒錯，如果你們讓『柴坊』停止營業，我是勢必要宣告破產的。我這輩子做過一些錯誤的決定，這一點我並不否認，但我絕對沒有傷害或綁架過像莉琪．安德魯那樣的孩子。」

　　「你給了她你的名片。」鮑伯．蓋勒說道。

　　「是的。」

　　「你期盼她什麼時候會打電話到你的無隔間公寓？」

　　「到我的無隔間公寓？」

　　「你給她的那張名片上，印的是你無隔間公寓的地址和電話。」

　　「那太荒謬了。我給她的是我公司的名片，地址是公園大道四百號。」

　　鮑洛警探把名片扔給他。「你自己看看吧。」

　　尼可額頭上冒著汗珠，看了那張名片好幾次，然後才開口。「那是整整兩星期前的事。」他這樣說道，感覺好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印了一些名片，上面只有無隔間公寓的地址。那天剛好印刷公司送來，我一定是把一盒名片順手放進口袋了。我以為我給莉琪的是公司名片。」

　　「你為什麼要印無隔間公寓地址和電話的名片？除非你的目的就是要遞名片給莉琪這種漂亮女孩？」鮑洛警探問道。

　　「尼可，我們現在就可以站起來閃人。」保羅說道。

　　「沒有必要。我準備要賣我第五大道上的那間公寓。我打算住在無隔間公寓。我有太多朋友都多年沒有連絡，因為這些年來我一直忙著當個餐廳和夜店的大老闆。我印製新名片是為了方便未來跟朋友保持聯繫。」他把名片放回桌上。

　　「你想在無隔間公寓裡見面的朋友，是不是包括麥克．麥肯錫的妹妹卡洛琳呢？」鮑洛警探問道。「昨天晚上你們兩個手牽手往你車子跑去的照片，看起來挺甜蜜的。我感動得都快哭了。」

　　艾恩隊長轉頭看著班尼．塞培尼。「班尼，現在來談談你的事吧。莉琪失蹤的那晚，你開了尼可，喔，對不起，我是說狄馬戈先生的黑色賓士休旅車，回你住的阿斯托利亞區，對不對？」

　　「我是開他的房車回家沒錯。」班尼粗獷、帶著疤痕的臉開始微微漲紅。

　　「你沒有車嗎？你賺的錢應該夠替你自己買三輛車吧？」

　　「這我可以替他回答。」在班尼來得及開口前，尼可就插嘴了。「去年當班尼告訴我他打算換車的時候，我說我在曼哈頓中城這種天價的停車場租了三個車位放車，他實在沒有必要花錢去付保險養一部車。我提議他開休旅車往返家裡和曼哈頓，當他開車接送我的時候就改開房車。」艾恩隊長沒有理會他。「所以，班尼，兩個星期前莉琪失蹤的那個晚上，你把你老闆好心借你每天上下班用那輛黑色的賓士休旅車，開到了你位於阿斯托利亞區的公寓。」

　　「不，狄馬戈先生把休旅車停在無隔間公寓的車庫，因為第二天早上他要帶高爾夫球具去機場。那晚十點我開房車送他到『柴坊』去，然後就直接開回家了。」

　　「然後你就回家上床睡覺了。」

　　「沒錯。大概是晚上十一點。」

　　「班尼，你住的那一區很難找到停車位，對不對？」

　　「紐約市到處都很難找到停車位。」

　　「可是你很幸運。你在你家門口找到一個車位停你老闆的車，不是嗎？」

　　「是的，我是把車停在那裡。我回家上了床，打開電視看《傑哥扉斗秀》。他真的很好笑。他說……」

　　「我不在乎他說了什麼。我只在乎尼可．狄馬戈名下的那輛黑色賓士休旅車，並沒有一整晚停在你家門口。你住在6D公寓的鄰居在五點十五分出門上班的時候，看到你把車停在門口。告訴我們，班尼，你到哪裡去了？你是不是接到狄馬戈先生打來的緊急電話？他是不是惹上什麼麻煩了？」

　　班尼的臉上露出憤怒、頑固的表情。「不關你的事。」他怒道。

　　「班尼，你有沒有一支使用預付卡的手機？」艾恩隊長問道。

　　「你不需要回答那個問題，班尼。」保羅大聲說道。

　　「有何不可呢？沒錯，我的確有。我偶爾會賭博。這裡玩個幾百塊，那裡玩個幾百塊。你逮捕我啊！」

　　「你是不是買了一支那種手機和預付卡當作生日禮物送給尼可──我是說狄馬戈先生？」

　　「不要回答，班尼！」保羅吼道。

　　班尼站起身來。「為什麼不要回答？我來告訴你們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午夜的時候，我接到一通電話，是一個和酒鬼丈夫分居的好女人打來的。她很害怕，因為她丈夫知道我們兩人彼此愛慕，於是在她手機上留了一則瘋狂的留言威脅她。後來我再也無法入睡，便換上衣服開車過去。她家離我家大約一哩遠，我停在她家門口，坐在車裡，以確保那個酒鬼在酒吧關門後不會過來找她麻煩。我一直待到凌晨五點，然後就回家了。」

　　「真有騎士精神，班尼。」艾恩隊長說道。「這個女人是誰？那個威脅她的男人又是誰？」

　　「他是個警察。」班尼坦白說道。「紐約市最英勇的一員。她的孩子都已經大了，而且他們都覺得爸爸是全世界最棒的人，只不過有愛喝酒的小毛病。她不想找麻煩，我也不想。所以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保羅．墨菲站起身來。「我們受夠了。」他告訴艾恩隊長、鮑洛警探和蓋勒警探。「我相信你們可以查證班尼的說辭，我也知道我的客戶會願意盡一切所能幫助那個失蹤的年輕女孩。」他用鄙視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別再找錯對象亂栽贓了，趕快去找出綁架莉琪和其他幾個女孩的真兇吧！你們何不趁時間還來得及的時候，趕快想辦法把她救出來，而不是在這裡硬湊線索浪費時間。」

　　三個警探看著他們離去。當門關上後，艾恩隊長說道，「那個故事漏洞很多。當然，班尼很可能確實在他女朋友家門外坐了一會兒，但他還是有充裕的時間，可以處理尼可臨時打來要他把莉琪從公寓帶走的電話。」

　　他們望著彼此，臉上露出極度挫折的神情，每個人腦海中都再度聽到莉琪．安德魯絕望求救的聲音。

59

　　「然後牆就倒下了」有一首老福音歌曲不就是這樣唱的嗎？好像是跟約書亞和耶利哥的城牆有關？他不太確定。唯一能確定的是，時間所剩不多了，而且過得很快。

　　我真的、真的不希望有這樣的結果，他心想。我是被逼的，我真的試過要在第一個之後住手的。當然，真正的第一個不算，也就是沒有人知道的那一個。可是我真的是因為被迫才沒辦法停下來的。

　　不公平，真是不公平。

　　一切就要接近尾聲了，他想道，感覺脈搏開始加速。我阻止不了，一切都完了。他們會發現是我，但我不會讓他們逮捕我的。我就要死了，但我會帶一個新的人跟我一起走。什麼樣的方式是最好──最刺激的呢？

　　我會想出辦法的，他告訴自己。

　　畢竟，過去每一次他都能想到。

60

　　瑪莎葡萄園島位於曼哈頓東北方約三百哩的地方，所以天氣暖和的時間比較晚。星期二早上當我醒來時，看著晴朗而冰冷的窗外，身心都感覺稍微堅強些的我下了床，開始思索該穿什麼衣服去見芭芭拉．漢諾瓦．格普雷。雖然天氣很涼爽，我大可以穿我帶來的那套慢跑服，但我不想穿那樣去見她。

　　我不希望打扮得過頭，但也不想穿得太隨便。當我見到芭芭拉時，我不想扮演麥克小妹妹的角色。她是小兒外科醫生，我是法學院畢業生、律師，而且剛在一位民事法官那裡實習完畢。我的另一個選項是深綠色的喀什米爾毛外套、白色緊身小可愛，以及我臨時從衣櫥裡拿出來的白色牛仔褲。現在我很高興有機會可以穿它了。

　　雖然已經接近午餐時間，我還是打電話請旅館送了一份歐式早餐上來，一邊喝黑咖啡，小口吃著肉桂捲麵包，一邊換衣服。我發覺自己緊張到連手指都不聽使喚，努力想把乾洗店的牌子從衣服上拆下來。

　　我很清楚自己有可能白跑一趟，說不定芭芭拉和她的孩子已經回曼哈頓了。但我不這麼認為，我相信她上來這裡是為了躲避，不希望因為麥克的事遭人盤問。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可能會待上一陣子。

　　我很確定如果事先打電話過去，她一定不會理我。但若是我直接出現，她就不可能以任何不失禮的方式將我拒於門外，更何況她以前曾經來過我們薩頓區的家吃過晚飯。

　　至少我希望她不會拒絕見我。

　　我看了看手錶，知道如果我想在芭芭拉出門前見到她的話，動作就得快一點。我坐進車裡，設定了導航系統。理查．漢諾瓦住的那條街就在六哩之外。我打算直接開到他家門口去按電鈴。如果沒人在家，我會先去市中心逛逛，然後不時地繞回去，直到她在家為止。

　　這個計畫聽起來不錯，不過當然事情沒有進行得如此順利。我在大約十二點半的時候抵達，屋裡沒有人。我每半個小時回去查看一次，一直到下午五點半。就在我認定這趟旅程只是在浪費時間，而且整個人沮喪灰心至極，正準備迴轉離開時，一輛掛有紐約車牌的吉普車從我旁邊駛過，轉進了車道。我瞥見開車的是一個女人，旁邊坐了一個男人，後座則坐了幾個孩子。

　　我又開車繞了大約十分鐘左右，然後開回屋前按了門鈴。一個七十多歲的男人前來應門。對方顯然完全不知道我是誰，但他臉上露出禮貌的微笑。我自我介紹後，說是布魯斯告訴我他的妻兒在這裡的。「進來吧。」他說道。「妳一定是芭芭拉的朋友。」

　　「漢諾瓦先生，」我走進門廳一邊說道，「我是麥克．麥肯錫的妹妹。我必須跟芭芭拉談談關於麥克的事。」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我不認為那是個好主意。」他說道。

　　「是不是個好主意不是重點。」我說道。「這恐怕是無法避免的。」我沒有再給他機會回答，就走過他身邊進入客廳。

　　這棟房子是那種加蓋過的早期鱈魚角建築。客廳不大，可是很吸引人，有著早期美式風格的家具和鉤織地毯。我可以聽到樓上傳來跑步和尖叫的笑聲。孩子們聽起來年紀都很小。我記得曾聽說過芭芭拉和布魯斯育有一個兒子和一對雙胞胎女兒。

　　理查．漢諾瓦離開了，應該是去告訴他女兒我來了。我一邊等著的時候，三個小女孩衝下樓梯，後面跟著一個約十一歲的女孩。年紀小的那幾個立刻衝到我身邊，其中兩個顯然是雙胞胎。那些女孩圍著我，很開心地對客人打招呼。

　　「妳叫什麼名字？」我指著其中一個雙胞胎問道。

　　「珊曼莎．琴．格普雷。」她驕傲地說道。「大家都叫我珊珊。我們今天坐渡輪去鱈魚角了。」

　　他們今天去鱈魚角一日遊了，我想道。我指著另一個雙胞胎。「那妳叫什麼名字？」

　　「瑪格麗．漢諾瓦．格普雷。我的名字和我在天堂的外婆一樣，大家都叫我瑪琪。」兩個女孩都跟她們的母親一樣有著一頭金髮，我這樣告訴自己。

　　「這是妳們的表妹還是妳們的朋友？」我指著另一個小女孩問道。

　　「她是艾娃．葛蕾絲．戈瑞，我們最要好的朋友。」珊曼莎解釋道。艾娃．葛蕾絲朝我走近了一步，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珊曼莎轉身拉了拉另一個女孩的手。「她是維多莉亞．桑蒙。她是來我們家玩的，有時候我們也會去她們家在科羅拉多州的牧場玩。」

　　「我爸爸還會帶我們大家一起去白宮。」

　　「我有時候也會跟她們一起去。」艾娃．葛蕾絲認真地告訴我。

　　「我從來沒有去過。」我告訴她。「聽起來真棒。」我真的很喜歡小孩子，我忍不住這麼想。將來有一天，我一定至少要生四個孩子，我期望地想著。

　　「好了，妳們幾個。上樓去換洗一下，準備出去吃晚餐了。」她的口氣很輕鬆，而且孩子們都是面向我的，所以看不見芭芭拉．漢諾瓦．格普雷臉上的表情。她注視著我的神情中帶著如此深重的厭惡，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緒只有震驚。

　　我在十六歲那年曾經在晚餐時見過她一次。當時的我心碎不已，原因是我以為尼可在暗戀她，而今他卻宣稱是她在暗戀麥克。突然間我猜想自己是否正確地解讀了她的表情。在她瞇起的眼睛和僵硬的肢體語言中，透露出來的是鄙視嗎？還是別的？

　　女孩們紛紛向我道別後便上樓去了。芭芭拉說道，「我們最好在小客廳裡談。」

　　我跟著她走在狹窄的長廊上。走廊盡頭有一個很大的鄉村式廚房，並與一間起居室相連。小客廳就是位在廚房之前左邊的房間。我的猜測是，理查．漢諾瓦一個人住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是在這裡度過的。這裡有色彩明亮的壁紙、圖形花紋的地毯、一張中型的書桌和座椅，還有一張面對壁掛電視的安樂椅。安樂椅左後方有閱讀用的檯燈，旁邊則放著一籃書籍和雜誌。

　　我可以想像我父親坐在這個房間裡的模樣。

　　芭芭拉關上門，坐在書桌後方，讓我別無選擇只能坐在安樂椅上，那對我而言似乎太大也太寬了。我知道她和麥克同年，都是三十一歲，但她是那種年輕時的美貌稍縱即逝的女人。我記憶中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現在看起來變得太瘦，嘴唇也太薄了。她那頭曾經讓我看得目不轉睛而且羨慕的披肩金髮，現在也只是緊綁成一個髮髻。不過她依然有那種微帶專橫、令人信服的氣勢。我想她的威風凜凜應該讓她那些小兒科病患的家長感到很安心吧。

　　「妳來這裡做什麼，卡洛琳？」她問道。

　　我看著她，試圖和她一樣散發出敵意。「芭芭拉。」我說道。「據我了解，十年前麥克失蹤的時候，妳和他正在約會。老實說，我聽說當時妳很迷戀他。如果事情真如警方所言，我相信妳也在報紙上看到了，說麥克是犯下那些罪行的兇手，那麼只有一個可能的解釋，那就是他已經完全精神崩潰。我想要知道妳是否曾看出那樣的跡象。」

　　她什麼也沒有說。

　　我回瞪著她。「我現在就告訴你，當我和妳丈夫在他辦公室見面的時候，他對麥克所顯露出的敵意讓我感到十分震驚。麥克到底對布魯斯做過什麼？那和麥克的失蹤是否有任何關聯？妳又為什麼要這麼急著上來這裡害怕遭人盤問？如果妳認為自己可以躲在這裡，那麼妳就錯了。媒體每天都包圍著我們薩頓區的家。每次我進出，他們都會把麥克風塞到我面前。除非我能從妳這裡得到誠實的答案，而且讓我相信妳對麥克失蹤的原因一無所知，否則下回我被媒體包圍的時候，我就要告訴他們，妳和妳丈夫隱瞞了有助於找到莉琪．安德魯的資訊。」

　　我看著她面色逐漸慘白。「妳不敢那麼做的！」

　　「喔，我當然敢。」我向她保證道。「如果麥克真的犯了那些罪，我會盡一切所能找到他；如果他是無辜的，我也會努力洗清他的罪名。誰知道呢？說不定他根本就是患了失憶症，住在三千多哩以外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人在哪裡，但我確實知道的是，他當時就那樣子一走了之。」芭芭拉．格普雷的下巴開始顫抖。「如果我告訴妳，妳願意發誓不再來煩我們嗎？布魯斯和他的失蹤一點關係也沒有。布魯斯很愛我，挽救了我的人生。他是因為麥克對我造成的傷害才恨他的。」

　　「麥克對妳造成過什麼傷害？」我簡直快要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我錯了，我從芭芭拉．漢諾瓦．格普雷身上看到的不只是恨意。我看到的是她強忍著不想釋放的心痛。

　　「當年我很迷戀麥克。我們正在約會，對他來說，那只是一段沒什麼大不了的感情，這一點我很清楚。只不過後來我懷孕了，整個人快要急瘋了。那時我母親生重病快死了，因為保險給付得很少，所以把家裡存下來讓我念醫學院的錢全都用光了。當時我已經接到哥倫比亞長老教會醫學院的入學許可，可是我知道自己付不出學費。所以我把情形告訴了麥克。」

　　她吞了一口口水忍住啜泣。

　　「麥克說他會照顧我。他說如果我們結婚，我可以先暫緩入學一年，然後再重新開始。」

　　聽起來像是麥克會說的話，我心想。

　　「我也相信了他。我知道他並不愛我，但我相信我可以讓他愛上我。結果他就失蹤了，而且是從人間蒸發。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妳為什麼不去找我爸媽呢？」我問道。「他們一定會照顧妳的。」

　　「你是說施捨一筆錢給我，讓我養他們兒子的小孩？不必了。」芭芭拉咬著嘴唇。「我是個小兒科外科醫生，觸摸那些小嬰兒拯救他們的生命，是最令我振奮的事。我曾拯救過和我掌心一樣大的嬰兒，我有救人的天賦，可是有一個孩子我卻救不了──我自己的孩子。當時我很絕望，所以就把孩子拿掉了。」她避開我的眼神，然後繼續說道，「卡洛琳，妳知道嗎？有時在小兒科病房的育嬰室，當一個小寶寶在哭泣的時候，我都會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安慰他。當我那麼做的時候，我都會想到那個被我自己從子宮裡刮掉的孩子。」

　　她站起身來。「妳哥哥其實不太確定自己想走律師這條路。他告訴我他願意為了討好妳父親而去拿那個學位，可是他真正想嘗試的其實是演戲。我不認為他瘋了──我認為他應該是在某個地方，或許到現在甚至已經對他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我認為那些罪行是他犯下的嗎？絕對不是。我恨你哥哥是因為他那樣對我，但他不是個連續殺人犯。我很驚訝妳竟然會有那樣的懷疑念頭。」

　　「我馬上就會離開，而且保證絕對不會向任何人提起妳的事，也不會再來打擾妳。」我平靜地說，一邊站起身來。「可是我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布魯斯這麼恨麥克？」

　　「答案很簡單，因為布魯斯非常愛我。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四年，從我們大一開始我就知道了。我拿掉孩子後，去了一間旅館吞了很多安眠藥，後來又反悔決定要活下去。於是我打電話給布魯斯，他立刻趕了過來。他救了我一命，而且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照顧我。就憑這一點我是愛他的，而我也會學著漸漸去愛他這個人。現在，請妳離開吧。」

　　當我走在長廊上往前門走去時，整棟屋子的一樓很安靜。我可以聽到樓上孩子們的聲音，而我猜理查．漢諾瓦應該是在那裡看著孩子，確保他們不會聽見我們的談話內容。

　　如果要我描述我的感覺，我會說我覺得彷彿像是被一陣旋風席捲，來回在左右的牆上撞擊著。我終於知道我哥哥為什麼失蹤的原因。麥克實在是自私到了極點，為了不想上法學院，也不愛芭芭拉，加上她懷孕，促使他一走了之。現在我終於聽懂錄音帶上的詩句了。「當我受盡命運和人們的白眼，暗暗地哀悼自己的身世飄零，徒用呼喚去干擾聾瞶的蒼天。」

　　他恐怕認定芭芭拉一定會跑去找我父母要錢養他的孩子吧。

　　芭芭拉直言說麥克沒有犯下那些罪，還有她對於我竟然懷疑那種可能性所表現出來的驚訝，讓我感到自責卻也鬆了一口氣。在我心中，我一直試圖要讓麥克精神錯亂的辯護能夠成立。現在我再也不擔心他是綁架並殺害女性的兇手，我很清楚知道，而且敢用我的靈魂發誓他是無辜的。那麼兇手是誰呢？到底是誰？我坐進車裡時這樣問自己。當然，我沒有答案。

　　我開回旅館，祈禱他們可以讓我多住一晚。這個地方其實比較像間小客棧，而非什麼大旅館，只有大約八到十個房間。我本來打算六點退房離開的，而且他們已經算了延後退房的費用。

　　還好，我的房間可以讓我多住一晚。依我目前的心理狀態，我認為自己沒有辦法在那裡等渡輪，然後開車回家。開車回家去面對什麼？我憤恨地問自己。媒體在那裡虎視眈眈、鮑洛警探含沙射影的來電、無心理會我的母親，以及一個可能在利用我洗清自己罪嫌的「朋友」尼可。

　　我走上樓。房間裡很冷。我打開的窗戶，清潔人員並沒有把它關上。我走過去關上窗，打開空調將溫度調高，然後照著鏡子。我看起來既憔悴又疲憊，放下來的頭髮無精打采地披落在我肩上。

　　我從衣櫥裡拿出旅館提供的浴袍，走進浴室開始在浴缸裡放熱水。三分鐘後，我感覺溫熱的洗澡水開始驅走我體內的寒氣。洗完澡後，我換上慢跑裝，暗自慶幸自己有把它帶來。我穿著慢跑裝，把拉鍊拉到脖子，只露出臉和頭的感覺真好。我把頭髮往後紮並夾好，然後化了一點淡妝掩飾我在眼部和臉上看到的壓力。

　　我一直都對於明星在晚上戴墨鏡這件事感到不以為然。我經常在想他們怎麼有辦法在幽暗的餐廳裡看菜單。今天晚上，我戴著昨天開車上來時戴的那付墨鏡。不但遮住了半張臉，也讓我感覺受到保護。

　　我拿起皮包往樓下的餐廳走去。當我看到除了正中央一張餐桌上面放著「已預約」的牌子之外，整間餐廳沒有任何空位。但帶位侍者好心同情我。「靠近廚房門口的角落有一張小桌子。」他說道。「我通常不喜歡安排客人坐那裡，但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我不介意。」我告訴他。

　　我在那裡坐上好一會兒，點了一杯葡萄酒，一邊看菜單的時候，他們走了進來──芭芭拉．漢諾瓦．格普雷、她父親，以及四個女孩。還有另外一個人，一個大約九歲或十歲的男孩，有著一頭金棕色頭髮。我一看到那張臉，立刻感覺像是認出鏡中的自己一般。

　　我盯著他。分得很開的雙眼、高高的額頭、額前蓬亂的鬈髮，以及高挺的鼻梁。他面帶微笑，麥克的微笑。我看到的是麥克的臉。天哪，我看到的正是麥克的兒子！

　　當我明白眼前是怎麼一回事時，突然感到頭暈目眩。芭芭拉騙了我。她根本沒有拿掉孩子。

　　她也從來沒有走進小兒科病房的育嬰室，渴望著那個她毀掉的孩子。她生下了那個孩子，而且把他當成布魯斯．格普雷的兒子撫養長大。

　　她的故事有多少是事實呢？我問自己。

　　我必須離開這裡。我站起身來穿過廚房，不理會工作人員的注視。我走過大廳，邁著蹣跚步伐上樓，打包好行李，辦理退房，然後趕上最後一班離開葡萄園島的渡輪。凌晨兩點，我回到了薩頓區。

　　這是事情發生以來，頭一回門外沒有媒體守候。

　　但鮑洛警探卻站在車庫裡。他顯然知道我要回家來，而我也才想到自己一定被跟蹤了。我累得頭昏腦脹。「你想要什麼？」我幾乎是尖叫說道。

　　「卡洛琳，一個小時前安德魯醫師接到另一通莉琪打來的電話。她是這樣說的：『爸爸，麥克說他現在就要殺了我，他不想再照顧我了。再見了，爸爸。我愛你，爸爸。』」

　　鮑洛警探的吼聲在車庫裡迴盪著，「然後她尖叫說：『不，求求你不要』他要掐死她。他正在掐死她，卡洛琳，而我們卻救不了她。妳哥哥到底在哪裡，卡洛琳？我知道妳一定知道。那個該死的兇手到底在哪裡？妳一定要告訴我們。他現在到底在哪裡？」

61

　　星期三凌晨三點，他在蘇活區開車亂繞，想找個好下手的目標。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你在哪裡？」一個緊繃的聲音問道。

　　「在蘇活區兜風。沒什麼事。」這是他目前喜歡的一區。很多喝醉酒的年輕女子都會在這個時候搖晃著身子走路回家。

　　「那附近有很多警察。你該不會想幹什麼蠢事吧？」

　　「蠢事？當然不會。我只是想找刺激而已。」他說道，目光依然掃視著。「我一定要再玩一次。我忍不住。」

　　「回家上床睡覺去。我已經幫你找好對象，而且她會造成最轟動的頭條新聞。」

　　「我認識她嗎？」

　　「你認識她。」

　　「她是誰？」

　　他聽著電話另一頭的人說出她的名字。

　　「喔，那真是太好了。」他興奮地說道。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是我最喜歡的舅舅？」

62

　　莉琪和她父親道別的錄音，讓警局裡最兇悍的警探都驚恐不已。他們每個人都把逮到這個連續殺人犯視為當務之急，以免他再次逞兇。一次又一次，整個警隊重新檢視了調查過程中出現的任何蛛絲馬跡。

　　星期三早上，他們再次擠在艾恩隊長的辦公室裡。

　　蓋勒警探報告自己的調查結果。班尼．塞培尼說的都是實情，他確實在和安娜．萊恩約會，而安娜是一位愛酗酒且脾氣火爆的警員華特．萊恩己分居的妻子。安娜．萊恩也證實，兩星期前的星期一晚上，她確實曾打電話給班尼，告訴他自己很害怕丈夫會來找麻煩。當她得知班尼一整晚把車停在她公寓門口時，她微笑說道：「班尼就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但那並不表示班尼那天晚上就沒有接到尼可．狄馬戈打來的緊急電話。」艾恩隊長說道。

　　「可是我們無法證實。」

　　艾恩隊長開始閱讀他的筆記。自從尼可．狄馬戈幾天前開始被便衣警察跟蹤後，他的行動並沒有任何不尋常之處。竊聽他電話的紀錄顯示，談話內容多半只和工作有關。幾通房地產經紀人打來的電話也證實，他確實正在出售位於公園大道的公寓。事實上已經有人出價，而他也在考慮當中。他曾試圖打電話給卡洛琳．麥肯錫五、六次，可是她的手機顯然是關機了。「我們知道她到瑪莎葡萄園島去了。」艾恩隊長說道。「可是尼可．狄馬戈不知道，而且他開始越來越擔心她。」

　　艾恩隊長抬起頭，以確定每個人都專心在聽。「卡洛琳去見她哥哥的前任女友芭芭拉．漢諾瓦．格普雷，可是她沒有久留。芭芭拉的丈夫也沒有過去。然後，當他們一家人走進卡洛琳住的那間旅館時，她立刻就衝出去開車回家了。卡洛琳在旅館裡沒有接聽任何電話。自從她星期一和克拉姆夫婦見過面並離開紐約後，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使用過她的手機。」

　　「卡洛琳在星期一早上離開克拉姆家的時候，是哭著走出來的。我們有她離開那棟公寓時的照片。然後有個傢伙跟著她走到她車子那裡。這裡有一張他們的照片。」艾恩隊長放下他的筆記，把照片遞給鮑洛警探。「我們調查過這個人，他的名字是霍華．奧特曼，他為德瑞克．奧森工作。德瑞克擁有很多棟小型公寓，其中也包括麥克曾經住過的那一棟。霍華．奧特曼是在麥克失蹤後的兩個月才開始為奧森先生工作的。」

　　眾人傳閱照片後，又放回艾恩隊長桌上。「我們的人星期一下午又回去找過克拉姆夫婦。」

　　艾恩隊長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疲憊。在艾恩隊長的腦海裡，始終無法忘卻莉琪哭喊著「不，求求你不要」的聲音。他清了清喉嚨。「葛斯．克拉姆說他告訴卡洛琳，他妻子在那場麥克在獻金籃裡留字條的彌撒上看到過麥克，還說麥克是敵人兇手，要卡洛琳不要再來打擾他們。卡洛琳開始哭泣，然後就跑出門去了。」

　　「我們第一次去找克拉姆太太的時候，」蓋勒警探說道，「她並沒有提到麥克在教堂留字條的那天早上曾看見他。後來她說因為自己忘了帶近視眼鏡，所以無法確定那到底是不是麥克。接下來在星期一下午，克拉姆太太又說現在她很確定自己看到的就是麥克。我們應該相信她嗎？」

　　「我不相信克拉姆夫婦說的任何事。」艾恩隊長坦白說道。「但我也不認為葛斯．克拉姆是連續殺人犯。」他看著鮑洛警探。「向大家報告今天早上你在車庫裡跟卡洛琳．麥肯錫碰面的時候，她跟你說了什麼。」

　　萊伊．鮑洛警探不僅有黑眼圈，連眼袋都腫得很大。「我們在車庫裡攤牌。卡洛琳．麥肯錫發誓她哥哥是無辜的，說莉琪說出麥克的名字，並不表示她不是被別人逼著這樣說的。她說她打算仔細研究我們曾經提出的每一種說法，閱讀報紙上刊登的每一個字，如果看到任何人說她哥哥是殺人兇手，她就會提出控告，不論拖再久她都會告下去。」他停頓下來，揉了揉額頭。「卡洛琳告訴我，她是個很優秀的律師，而且也打算證明給我看。她說如果她哥哥有罪，自己會比任何人都先把他交給警方，避免他和警方對峙而被亂槍打死。然後她會盡一切努力，為他提出精神錯亂的辯護。」

　　「你相信她的話嗎？」剛上任不久的新進警探奇普．戴理問道。

　　鮑洛警探聳聳肩。「我相信卡洛琳說她相信麥克是無辜的，我現在也相信她和她哥哥沒有連絡。不過要是用莉琪手機打電話到卡洛琳母親公寓的人真的是麥克的話，我認為那只不過是他的另一種把戲罷了。」

　　艾恩隊長的電話響了起來。當他接起電話，臉上的表情有了變化，接著他說：「先確認一下這個消息沒有任何問題。」他掛上電話後說道，「麗兒．克拉姆二十四歲時曾經坐過兩年的牢。當時她替一位老太太工作，在那個老太太死後，她的很多珠寶都不見了。結果證實是麗兒偷的，她也因此被定罪。」

　　「她認罪了嗎？」鮑洛警探問道。

　　「沒有。不過那無關緊要，她是經過審判定罪的。我要你們現在就把她和葛斯．克拉姆帶過來。」他環視四周。「好了。你們都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麼。」他注視著幾乎已經快站著睡著的鮑洛警探。「萊伊，回家去睡覺吧。你真的相信卡洛琳和她哥哥沒有連絡？」

　　「對。」

　　「那麼你也不用繼續跟蹤她了。我們知道我們沒有足夠理由收押克拉姆夫婦，但在他們離開後，我要派人跟蹤他們兩個。」

　　當各個警探轉身準備離去時，艾恩隊長說出一件他原本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公開的事。「我聽了那段錄音至少已經有上百次。這聽起來或許很瘋狂，但這個殺手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我們聽到莉琪尖叫，然後是喘氣的聲音，後來對方就把電話掛了。我們並沒有聽到她斷氣。」

　　「你真的認為她還活著嗎？」蓋勒警探不敢置信地問道。

　　「是的，我認為這傢伙非常有可能會變態到玩這種遊戲。」

63

　　我和鮑洛警探的口水戰結束之後，我上樓去，在答錄機上聽到尼可和艾略特兩人擔憂的留言。「妳在哪裡，卡洛琳？請妳打電話給我。我很擔心妳。」那是尼可的留言。他最後一通是午夜打來的。「卡洛琳，妳的手機沒開機。妳到家後請打電話給我，多晚都沒關係。」

　　艾略特留了三通留言，最後一通是晚上十一點半打來的。「卡洛琳，妳的手機關機了。請打電話給我。我好擔心妳。我今天晚上去看妳媽媽了，我覺得她堅強了許多，但我總覺得我在關心她的同時，好像忽略了妳。妳知道妳對我很重要。請妳聽到這通留言後立刻打電話給我。」

　　聽著那些留言，他們兩人聲音裡的擔憂，我感覺彷彿像是歷經一場冰風暴後，走進一個溫暖的房間。我愛他們兩人，但我不可能在凌晨三點半回電給他們的。我匆忙離開瑪莎葡萄園島的餐廳，連晚餐都沒吃，現在我才發覺自己餓壞了。我走進廚房喝了一杯牛奶，吃了半個花生醬三明治。我已經好多年沒吃花生醬了，可是現在卻突然覺得好想吃。然後我脫下衣服爬上了床。我感覺整個人精神緊繃，根本一點睡意也沒有，但一閉上眼睛便睡著了。

　　我做了一連串哀傷的夢，看到哭泣的人影和某個東西。那是什麼？那張困惑著我、嘲笑著我的臉到底是誰？不是麥克。當我夢到他的時候，我看到的是一個十歲的男孩，有著蓬亂的金棕色鬈髮和分得很開的雙眼。麥克的兒子；我的姪子。我在大約八點鐘醒來，穿上浴袍，依然半睡半醒地走進廚房。

　　在晨光中，廚房顯得格外熟悉。每當媽媽出門度假時，她都會讓我們家的長期管家放個小假。她每個星期只會過來一次，讓公寓保持潔淨。所有的小地方都讓我看出，昨天我到瑪莎葡萄園島的時候，她曾經過來打掃過。冰箱裡有新鮮牛奶，我扔在廚房流理檯上的郵件也整齊疊放著。我很慶幸她剛好在我不在家的那天過來打掃。我無法承受她在我面前傾訴同情麥克的言語。

　　我一點食慾也沒有。但我頭腦很清醒，而且必須做一些決定。我喝了三杯咖啡，試圖思考著那些問題。

　　鮑洛警探。我真的覺得我已經說服他，說我沒有在袒護麥克，但另一方面來說，我也沒有告訴他那件或許和麥克失蹤息息相關的事……

　　芭芭拉告訴我，布魯斯對麥克憤怒感，全都是來自麥克虧待了她。但或許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布魯斯一直都深愛芭芭拉愛到發狂。他顯然是任由她開出條件而娶她的──「當我孩子的爸，並且送我去念醫學院。」是不是他逼麥克遠走高飛的呢？他有沒有威脅他？如果有的話，他又是拿什麼威脅他的呢？

　　我實在是想不透。

　　麥克的孩子。我必須保護他。芭芭拉並不知道我看到他了。他有一個小兒外科醫生的母親和一個富有房地產大亨的父親。他還有兩個小妹妹。我絕對不能毀了他的世界，如果我試圖讓布魯斯有嫌疑，鮑洛警探就會開始深入調查麥克失蹤前芭芭拉和麥克的關係，而那也可能會搗亂他的人生。

　　我需要一個傾訴對象，一個我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人。尼可嗎？不。我們雇用的那個律師索斯頓．卡佛？也不是。突然間我有了答案，而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沒有早一點想到：路卡斯．瑞福！打從一開始他就參與了調查。他曾約談過尼可、芭芭拉、布魯斯和克拉姆夫婦。我打電話到他的辦公室，時間才上午八點半，可是他人已經在那裡了，還要我盡快過去。他說他和他手下的人只專心在辦一個案子，那就是找到綁架莉琪的歹徒。

　　「即使那個人是麥克？」我說道。

　　「當然，即使那個人是麥克，但我絕對不相信答案會在他身上。」

　　我洗了澡，然後打開電視一邊看新聞一邊換衣服。警方已經告知媒體，他們又接到莉琪打來的電話。「內容還沒有公布，但根據警方消息來源證實，她現在很可能已經身亡。」CNN主播說道。

　　我穿上牛仔褲和長袖棉質毛衣，心想至少他們不公布詳細內容的話，應該就不會提到麥克的名字。

　　我很喜歡珠寶，也總是會戴耳環和項鍊。今天我選擇爸爸送給我的一條珍珠墜子的細金項鍊，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麥克在我十六歲生日送給我的耳環。那是金色的太陽圖案設計，正中央有一顆小鑽石。我一邊戴上，一邊感覺和爸爸和麥克變得好親近。

　　薩頓區離瑞福先生的辦公室大約一哩，但我決定走路過去。過去幾天在車子裡待了那麼久，我需要運動一下。問題是我該怎麼躲避媒體。我走到車庫，等了幾分鐘後，看到另一個住戶走過來，於是懇求他載我一程。他是個很有氣質的年長男子。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可不可以趴在你後座的地板上，直到兩條街外再下車？」我懇求道。

　　他同情地看著我。「麥肯錫小姐，我十分了解你為什麼想躲避媒體，但我恐怕無法幫助妳。因為我是個聯邦法官。」

　　我不敢置信地差點笑出來。但那個法官指著另一個剛從電梯走出來的人。「嗨，大衛。」他說道。「這位小姐需要幫忙，我知道你一定會願意的。」我感覺自己的臉頰因困窘而漲紅，向他們兩人道謝。

　　這個大衛在公園大道和五十七街放我下車。我一路走過去，我的思緒就像在風中飛舞然後飄落在人行道上的紙片一樣亂。五月就要結束了。喔，聖母瑪利亞，今天我們用花朵為妳加冕，天使的皇后，五月的皇后。我們念聖心小學的時候，每年五月都會唱這首歌，而我七歲的那年，我還替聖母戴上后冠。

　　人生快轉到今天，為了躲避麥克風和照相機──我竟然跪在汽車後座的地板上！

　　我到了路卡斯．瑞福的辦公室，看到那個個頭矮小、體格健壯並且聲音宏亮的男人，又讓我再度精神集中。他用力地握了我的手，彷彿知道我需要溫情的支柱。「進來吧，卡洛琳。」他說道。「所有跟案情有關的資料都在這裡。」他帶我走進一間大會議室。牆上貼滿了面部放大的照片。有些是室內照的，有些顯然是室外照的。「這些是十年前第一個年輕女子失蹤時照的。」瑞福先生解釋道。「我們從剪報、電視、監視攝影機上揀選出來。這些照片都是從四個年輕女子失蹤的夜店和附近照的。我也請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警探過來，看看是否有哪一張臉孔是先前沒有注意到的。妳也過來看看吧？」

　　我在室內走動著，當我看到麥克、尼可和他們一些朋友在那第一家夜店的照片時，停下了腳步。他們看起來好年輕，我想道。然後我走過每一面牆，從一張照片到另一張，我的目光搜尋又搜尋著。在其中一張照片前，我停了下來。那看起來好像──我想了一下，然後差點笑出聲來。

　　其實，我甚至連那個男人的臉都看不見，只有他的眼睛和額頭而已。

　　「有認出什麼人嗎？」路卡斯問道。

　　「沒有。只有麥克和尼可在第一家夜店的那幾張。」

　　「好吧。我們回我辦公室去。」

　　我們坐在裡面。咖啡照常送來後，我告訴路卡斯我從瑪莎葡萄園島得知的事。他聆聽著，臉上表情越來越嚴肅。「所以現在看起來，麥克有很好的理由選擇失蹤。一個他不愛的女人懷了他的孩子。他不想娶她。他不想去念法學院。所以他為了不讓妳父母，尤其是妳父親失望，於是離家出走。世界上大部分的犯罪主要都是兩個原因引起的，愛情或金錢。就麥克的例子而言，他失蹤的主要動機是他不愛芭芭拉。」

　　瑞福先生向後靠著椅背。「有人曾經為了更微不足道的原因而逃家。如果──我強調只是如果──麥克和第一個死去的年輕女子有關，那或許可以解釋他為什麼會從他戲劇老師那裡偷走錄音帶。當年我去訪問她的時候，她也想不透他為什麼會失蹤，只說他很有天分，大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演員。但或許麥克對她傾訴了太多，所以覺得他必須把錄音帶從她那裡拿回來。我研究過紀錄。她的死不盡然是因為頭部受到重擊而昏迷，而是因為她摔倒在人行道上。那才是造成她腦部出血死亡的原因。」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卡洛琳，這裡還有一些問題是我們沒有回答的。就算妳哥哥真的有份，我猜想也不會是他一個人幹的。」他停頓下來，然後又說道，「當我打電話給艾恩隊長的時候，他並沒有透露莉琪留言的全部內容，只說她提到了麥克。」

　　「鮑洛警探告訴我她說了什麼。」我的喉嚨緊繃著，轉述莉琪痛苦的話語，然後又重述了我對鮑洛警探說過的話。

　　「而且妳猜得沒錯。她非常有可能是被迫說出麥克的名字。」

　　「我一直想到布魯斯．格普雷憎恨麥克的事。」我說道。「想想當年麥克和芭芭拉約會的時候，他一定恨死他了。假設麥克真的不負責任一走了之。」我開始假想。「假設布魯斯依然擔心有一天他再度出現，芭芭拉會跟他一起走。芭芭拉雖然說她恨麥克，但我不知道那是否屬實。麥克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他總是說布魯斯一點個性也沒有。我上星期見到布魯斯時，他的態度擺明了充滿敵意，所以顯然不是一般正常的應對進退。但布魯斯是個長相普通的男人，他或許事業有成，我敢打賭日復一日他依然是當年那個無趣的人。尼可說他們都叫他『孤獨的陌生人』，第一個女孩失蹤那晚，他也在那家夜店。」我看著瑞福先生思索著這一點。

　　「不知道十年前他們是否澈底調查過格普雷先生。」他說。「我會去查查看。」

　　我站起身來。「我不再耽誤你的時間了，路卡斯。」我說道。「但我很高興有你幫我的忙。」我又改口說道，「應該說幫麥克的忙。」

　　「是的。」瑞福先生陪我穿過接待區走向門口。「卡洛琳，恕我提及私事，但妳現在面對的壓力，連最堅強的男人恐怕都應付不了。有沒有什麼地方是可以讓妳放輕鬆，不論是自己一個人或和某位好朋友一起去的？」他用關心的眼神看著我。

　　「我會認真考慮這個提議。」我說道。「但首先我要去探望我媽媽，不管她想不想見我都一樣。你知道的，她現在正在康州的一家私立療養中心休養，是艾略特帶她過去的。」

　　「我確實知道。」到了門口，瑞福先生再次握起我的手。「卡洛琳，地方檢察官的偵查警隊人員一整個下午都會進出這裡。或許會有人在人海中認出什麼，為我們找到破案的曙光。」

　　我走路回家去。這一回我沒有試圖溜進大樓。當我靠近我們那棟樓時，在外面等候的媒體採訪車車門立刻打開，記者也朝我衝了過來。

　　「卡洛琳……妳認為如何？」

　　「麥肯錫小姐，妳要透過媒體公開懇求妳哥哥出來投案嗎？」

　　我轉身面向麥克風。「我要透過媒體公開懇求大家，請先認定我哥哥是無辜的，沒有犯下任何罪行。別忘了，目前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有罪。一切都是揣測和假設。讓我提醒你們大家，誹謗是犯法的，而且刑責相當重。」

　　我快步走進去，不給他們機會回應。我上樓回到公寓，開始回覆之前一直沒有理會的電話。

　　首先是尼可。他聽到我的聲音後鬆了一口氣的反應似乎很真誠，我決定以後再好好思考這一點。

　　「卡洛琳，別這樣對我。我擔心死了。我甚至打了電話給艾恩隊長，以為他們把妳押在那裡。結果他說他們也沒有妳的消息。」

　　「他們沒有我的消息，可是他們知道我在哪裡。」我說道。「顯然有人在跟蹤我。」

　　我告訴尼可我去瑪莎葡萄園島找芭芭拉的事，可惜完全是在浪費時間。我謹慎地選擇我要告訴他的消息。「你猜的沒錯。她或許嫁給布魯斯只是為了想找人替她付學費上醫學院，不過她似乎也沒有離開他的打算。」我忍不住想找機會抨擊她。「她刻意告訴我自己是個多麼稱職、多麼有愛心的小兒外科醫生，還說每次她經過小兒科的育嬰室時，都會把哭泣的嬰兒抱起來安撫。」

　　「聽起來很像芭芭拉沒錯。」尼可同意道。「卡洛琳，妳還撐得下去嗎？」

　　「勉強可以。」我可以聽出自己聲音中的疲憊。

　　「我也是。警方又在找我跟班尼的麻煩了。不過我有一個好消息。」他的口氣開朗起來。

　　「我公園大道的公寓賣出去了。」

　　「那間讓你覺得像牛仔洛伊．羅傑斯的公寓嗎？」我微笑道。

　　「沒錯。房地產經紀人告訴我，買主打算把裝潢打掉重新設計。祝他好運了。」

　　「你要住哪裡呢？」

　　「我的無隔間公寓。其實我很期待──如果在這種時候還能說有什麼值得期待的話。昨晚我們在夜店抓到一個拿假駕照的十九歲女孩。如果我們賣酒給她的話，一定得關門的。這時候就算告訴我那女孩是警方派來給我施壓的，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事到如今，什麼事我都不驚訝了。」我老實說道。

　　「今晚有空吃個飯嗎？我想見妳。」

　　「不了。我想開車上去看媽。我需要親自上去看她過得好不好。」

　　「我開車送你。」

　　「不用了。我必須自己過去。」

　　「卡洛琳，讓我問妳一件事。多年前，麥克曾經告訴我說妳在暗戀我，要我別跟妳調情，以免妳真的投入感情。」他停頓一下，顯然是想保持輕鬆的語氣。「我有沒有辦法再度找回那種迷戀？還是現在只能是我單戀妳了？」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中帶著笑意。「麥克真壞，怎麼可以告訴你呢？」

　　「不，他不是那個意思。」尼可的聲音又認真起來。「好吧，卡洛琳。這次我就不逼妳了。不過我要妳放心，我們會度過這個難關的。」

　　我開始哭了起來。我不想讓他聽到，所以掛斷了電話，但立刻又回想尼可剛才有沒有說我們會「一起」度過難關，還是因為我想要他那麼說才自己幻想出來的？

　　然後我這才第一次想到，有可能我的手機和家裡的電話都已經被竊聽了。當然，一定是這樣的，我心想。鮑洛警探一直認為我和麥克還有連絡。他們絕對不會放過知道他是否有打電話來的機會。

　　回想著我和尼可的對話，我心想不知當尼克說認為警方可能故意派未成年少女到「柴坊」去栽贓的那段話時，他們是否感到心虛。

　　但願如此。

64

　　麗兒和葛斯．克拉姆緊張地坐在賴瑞．艾恩隊長的辦公室。艾恩隊長仔細地端詳他們，思索著盤問他們的對策。顯然當蓋勒警探帶他們進來的時候，麗兒．克拉姆整個人就快精神崩潰了。她的手顫抖得很厲害。她的唇邊也在抖動著。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我是該採取溫柔對策，還是一開始就兇她呢？他決定來硬的。「麗兒，妳先前沒有讓我們知道，妳曾因為偷珠寶而坐過兩年的牢。」他兇巴巴地說道。

　　那彷彿像是他出拳打了她的嘴一般。她驚喘一聲，睜大雙眼，然後開始呻吟。葛斯猛然站起身來。「你閉嘴。」他對艾恩隊長吼道。「你去把案子調出來就知道。當年她是個從愛達荷州來的年輕女孩，無親無故，日夜照顧一個老太婆。她根本沒碰過那些珠寶！那個老女人的表親是唯一知道她家保險箱密碼的人。他們栽贓給麗兒，為的是不只要得到那些珠寶，還要詐騙保險金。我希望他們都下地獄去！」

　　「每個坐牢的人都說自己是被誣陷的。」艾恩隊長直率說道。「坐下，克拉姆先生。」他轉頭看著麗兒。「麥克是不是指控妳偷了什麼東西？」

　　「麗兒，什麼都別說。這些人又打算陷害妳了。」

　　麗兒．克拉姆雙肩垂了下來。「如果他們要陷害我，我也沒辦法。沒有人會相信我的。就在他失蹤前，麥克問我他的手錶在哪裡，問我是否曾在某處看見過。我知道他是在暗示說我偷了手錶。我好生氣，所以就罵了他。我說你們三個住在這間公寓裡的人都很不小心，你們找不到東西的時候就怪在我身上。」

　　「還有誰怪過妳了？」艾恩隊長問道。

　　「那個討厭的布魯斯．格普雷。他找不到他的校戒，一副好像是我偷走的樣子。我拿那個東西做什麼？結果一個星期後，他自己說在褲子口袋裡找到了。當然，沒有跟我道歉，沒有說一聲『對不起，克拉姆太太。』」現在她哭了起來，那是疲憊、無助的眼淚。

　　艾恩隊長和蓋勒警探互看了一眼，知道彼此想的都一樣：這一點要查證很容易。

　　「這麼說妳不知道麥克失蹤前是否找到他的手錶了？」

　　「對，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才很擔心如果他回來了，就會再次指控我。」麗兒．克拉姆又開始哭泣。「所以那天我以為我在教堂看到他的時候，才會那麼──」

　　「妳『以為』妳在教堂看到他！」艾恩隊長插口說道。「可是妳告訴我們妳很確定是他。」

　　「我看到一個身材和他差不多的人，然後我又聽說他留了字條，所以我就很確定，可是後來我又覺得不太確定，我想我現在應該是確定的，可是──」

　　「你們為什麼突然決定要搬到賓州去？」蓋勒警探插口問道。

　　「因為奧森先生的外甥，史蒂夫．哈克尼，曾無意間聽到麥克問我手錶的事，而現在史蒂夫拿那件事來威脅我。」她尖聲說道。「因為他想要我們去跟他舅舅抱怨霍華不好，害他被開除，然後……然後……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想死。我想死……」

　　麗兒．克拉姆傾身用雙手遮住臉。她一邊啜泣，瘦弱的雙肩抖動著。葛斯蹲在她身邊，用雙臂摟住她。「好了，麗兒。」他說道。「好了。我們現在就回家吧。」

　　他抬起頭，先看看艾恩隊長，然後看看蓋勒警探。「這就是我對你們的看法。」他說道，在地毯上吐了一口口水。

65

　　我和尼可講完電話後，第二通電話是打給我那個心理醫生朋友賈姬．雷諾。她之前也一直打電話找我，可是我遲遲沒有回電給她。當然賈姬一定看到了報紙，雖然打從事情一開始我們共進晚餐之後，就沒有再談過這件事。我記得自己懷疑電話被竊聽的事，所以對於她的問題都回答得很籠統。

　　我知道她聽出來了。「卡洛琳，我有兩個病人剛好取消預約。」她說道。「妳午餐有約了嗎？」

　　「沒有。」

　　「那麼妳上來這裡吧。我們可以叫三明治和咖啡。」

　　這主意聽起來不錯。賈姬的辦公室就在她東七十四街和第二大道的公寓隔壁。我掛上電話後，才想到我多麼需要她給我忠告，告訴我該怎麼面對母親。而這也讓我想起我還沒有回電給艾略特。

　　我打電話到他辦公室，立刻被轉接給他。「卡洛琳，當我無法連絡上妳的時候，我真不知道該有什麼想法。」

　　我聽到他聲音中的責備，立刻向他道歉。我知道我對不起他。我解釋說我去了瑪莎葡萄園島一趟，以及我去那裡的原因。然後，牢記著電話被竊聽的事，我說那趟旅途是浪費時間，然後又說我打算今天下午開車去看媽。「如果她拒絕見我，至少我試過了。我會在四點到五點之間過去。」我告訴他。

　　「我想那個時間剛好。」他緩緩說道。「我自己也打算五點左右過去。我想和妳跟莉薇兩個人一起談談。」

　　然後我們就掛了電話。他要跟我們兩個談什麼？我想道。媽媽現在的精神狀態這麼脆弱，他應該不會在這種時候棄她而去。求求你，上帝，千萬不要是這樣！她需要他。我想到才不過幾個星期前的那晚，麥克留下那張字條之後，媽媽便在晚餐時間宣布，她打算讓麥克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回想起她和艾略特望著彼此的樣子，以及艾略特計畫去希臘和她會合的事。我想到當我們離開「馬戲團」餐廳後，他們兩人走在街上肩並肩的樣子。艾略特能讓媽媽快樂。媽媽六十二歲了，她應該可以再過二、三十年的好日子──當然，那說不定也已經因為我的衝動，跑到警隊辦公室去找鮑洛警探而毀了。

　　我換上一件夾克和長褲，然後和昨晚在瑪莎葡萄園島時一樣，試圖用粉底液遮掩我的黑眼圈，用睫毛膏和口紅在我蒼白的臉上增添一點色澤。

　　我把車開出車庫，這一回開的是我自己的車──令我吃驚的是，目前外面的媒體採訪車都不在了。他們大概猜想今天不可能從我這裡再問出什麼名堂來了。當我抵達七十四街時，把車停在賈姬的車庫，然後上樓去。她來開門的時候，我們擁抱了對方。「每天活在壓力下是最恐怖的。」她評論道。「我才兩個星期沒看到妳，我敢打賭妳至少瘦了五、六磅。」

　　「應該有吧。」我同意道，跟著賈姬走進她的辦公室。這裡是間舒服的中型辦公室，辦公桌對面有兩張軟墊單人沙發。我記得她喜歡收藏十九世紀狗和馬的英國版畫，欣賞著她掛在牆上的一些好作品。我想像著新來的病患誇讚這些畫作，然後才開始傾訴他們心裡的問題，以尋求賈姬的協助。

　　我們同意點一樣的火腿乳酪裸麥三明治加芥末醬搭配黑咖啡。她打電話點餐之後，我們便坐下來談。我告訴賈姬我和芭芭拉會面的情形，只隱瞞了她生下麥克親生兒子的事。我覺得有些心虛，告訴她芭芭拉的版本，說她拿掉了孩子。

　　「麥克很可能因為那個理由而逃開。」她同意。「但假設他去找妳父親或母親談。妳認為他們其中一人或兩人會有什麼反應？」

　　「支持他們結婚生下孩子，然後要麥克去念法學院。」

　　「也幫芭芭拉付學費念醫學院嗎？」

　　「這我不知道。」

　　「我很了解妳父親，我知道他絕對不會同意讓麥克去嘗試演戲的。」

　　「那是絕對的，這我同意。」然後我告訴賈姬，我很擔心因為現在麥克有嫌疑，又或許萬一他被逮捕而必須受審的話，艾略特可能會重新考慮跟媽媽結婚的事。

　　「換成是我，我也會擔心。」賈姬同意道。「艾略特這種人很要面子。我就認識一個這樣的人，他和艾略特差不多年紀，是個鰥夫，十足的大好人，可是相當勢利眼。我跟他開玩笑說，他寧可死掉也不肯和一個非社交界的女人約會，不論對方多有成就或多漂亮都一樣。」

　　「妳那樣說的時候他怎麼反應？」我問賈姬。

　　「他笑了，可是沒有否認。」

　　櫃檯打電話來說午餐送到了。我們坐下來吃飯，賈姬則提醒我計畫一下在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申請工作的事。我知道她一說出口就後悔了！──妳可以想像曼哈頓地方檢察官辦公室雇用一個可能是殺人犯妹妹的人嗎？

66

　　一整個下午，偵查隊的警探不是單獨就是成對到路卡斯．瑞福的辦公室來，研究著那些準備好要給他們看的照片。有時候他們會停留在某一張或好幾張照片前面。他們端詳著麥克．麥肯錫現貌的影像強化合成照。有些警探會把那張照片拿起來和牆上的大頭照作比較，但最後他們全都聳聳肩，對於束手無策感到失望。

　　萊伊．鮑洛比較晚來，四點四十五分才到。他之前回家去睡了三個小時。現在，刮過鬍子精神抖擻的他，仔細一張張看著上百張照片，而路卡斯則耐心地在辦公室裡等待。

　　最後，七點十五分的時候，路卡斯走進來看他進行得如何，他終於放棄了。「他們看起來全都越看越像。」他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什麼。」他指著最遠的一面牆壁說道。

　　路卡斯．瑞福皺起眉頭。「很奇怪，卡洛琳．麥肯錫也在那前面站了很久。我覺得她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是她一定是以為自己看錯了。否則我相信她一定會說出來的。」

　　鮑洛警探又站在那面牆前面。「大概不會有結果了，至少今晚不會有。」

　　瑞福先生將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張名片。「我寫下我的手機號碼給你。如果你想到什麼，或是你隨時想回來這裡，打電話給我，我會請警衛立刻讓你進來。」

　　「好的，謝謝你。」

　　鮑洛警探回到警隊辦公室，覺得自己又有精力繼續辦案了。艾恩隊長的領帶已經鬆開，一臉疲憊不堪地在他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我們可能有進展了。」他說道。「史蒂夫．哈克尼，也就是麥克住的那棟樓房東的外甥，青少年的時候曾有過前科。我們把檔案調出來看，雖然是挺嚴重的罪行，可是倒不屬於暴力行徑──販賣大麻、強盜和竊盜。他舅舅請了個好律師讓他在少年監獄少待了兩年。根據麗兒．克拉姆的說法，史蒂夫．哈克尼拿麥克手錶不見的事來威脅她，而那是麥克失蹤前一、兩天發生的事。我們在找史蒂夫，他的樂團固定在蘇活區和格林威治村都有表演，不過他經常喬裝打扮，甚至會戴假髮及化妝來易容。」

　　「那克拉姆夫婦告訴你的其他事情呢？」

　　「我們跟布魯斯．格普雷談過了。他是個十分冷漠的傢伙。他說他確實向麗兒．克拉姆問過關於他戒指的事，可是她誤會了，他並沒有指控她。他說自己只是問她在打掃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她立刻就大發脾氣。知道她的過去，不難理解她為何對於那樣的問題會特別敏感。」

　　艾恩隊長說話的時候，鮑伯．蓋勒走了進來。「我們的人剛連絡上史蒂夫的舅舅德瑞克．奧森，也就是那個擁有那幾棟公寓的老頭。他證實他的助理霍華．奧特曼和他外甥史蒂夫．哈克尼兩人確實在較勁。他說兩個人都讓他煩透了。他已經在他們的答錄機上留言，說他要把所有房子都賣掉，而明天早上一○四街的老房子就要拆除了。我們沒有讓他知道我們在找他外甥，只是告訴他我們想證實克拉姆夫婦的話。」

　　「他對他們的評價如何？」

　　「他說他們是認真工作的好人。他可以信任把一切都交給他們。」

　　「我們有沒有史蒂夫．哈克尼的照片？」鮑洛警探問道。「我想拿他的照片和我剛才在路卡斯．瑞福辦公室裡看到的一張照片做比較。我覺得我好像還漏了什麼。」

　　「我桌上有一張他和樂團的宣傳照。」艾恩隊長告訴他。「我們至少有十幾個人在街上找他，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張。」

　　鮑洛警探翻著艾恩隊長凌亂的辦公桌，然後拿起一張照片。「就是這張！」他大聲說道。

　　艾恩隊長和蓋勒警探盯著他。「你在說什麼啊？」艾恩隊長問道。

　　「我在說這個傢伙。」他指著照片說道。「莉琪和她朋友在路上拍的，也就是有尼可．狄馬戈在背景裡的那張照片在哪裡？」

　　「那疊照片裡應該還有一張。」

　　鮑洛警探翻找著，然後他滿意地嘟噥道，「找到了。」他拿起兩張照片仔細對照。片刻之後，他開始撥打路卡斯．瑞福的手機號碼。

67

　　如我所料，媽媽所住的那間療養中心，裡裡外外都相當奢華，正是我想像中艾略特會替她選擇的地方。除了厚重的地毯、柔和的光線外，牆上還掛著美麗的畫作。我在大約四點半左右抵達，接待人員顯然已經知道我要過來。

　　「妳母親在等妳。」她專業的悅耳聲音讓我覺得和這裡的環境很搭配。「她的套房就在四樓，可以俯瞰樓下的美景。」她站起身來帶我走向電梯。連電梯都設計得很華麗，裡面有電梯操作員，還有一張絲絨椅墊的座椅。

　　陪伴我的接待人員細聲說道：「梅森，我們要去莉薇夫人的套房。」我記得曾聽說過在這種高級的精神病療養中心，他們都不會透露病患的姓氏。那也好，我心想。實在沒有必要讓其他病患知道查爾斯．麥肯錫一世的夫人也住在這裡。

　　到了四樓，我們走出電梯朝著走廊盡頭邊間的套房走去。接待人員輕敲了門，然後才將門打開。「莉薇夫人。」她喊道，音量微微提高，但依然保持那種女子學院的淑女矜持。

　　我跟在她身後走進一間布置精美的起居室。我曾經看過巴黎雅典娜廣場酒店套房的照片，此時我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其中。然後媽媽出現在臥房的門口。接待人員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留下我和媽媽互相望著彼此。

　　當我看著媽媽，過去這一個星期以來，打從她投靠艾略特開始，我內心所經歷的那些喜怒哀樂和矛盾情緒全都湧上心頭。罪惡感、憤怒、怨氣，然後又全部消失，我唯一感受到的只有愛。她美麗的眼眸中充滿了哀傷。她用不確定的眼神看著我，彷彿不知道我會如何反應。

　　我走向她，伸出手臂抱住她。「我很抱歉。」我說道。「我真的很抱歉。我猜無論我對自己說多少次『如果我沒有堅持要去找麥克就好了。』都沒有用。我只能告訴妳，我願意用性命換回過去，可惜覆水難收。」

　　她開始用手摸著我的頭髮，就像我小時候每次不高興時她安慰我的方式一樣。她的撫摸既溫柔又令人欣慰，而我知道她已經接受了我做的事。

　　「卡洛琳，我們會熬過去的。」她說道。「不管結果如何。如果麥克真的做了他們指控的那些事，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那就是他的神智一定出問題了。」

　　「他們告訴妳多少？」我問她。

　　「我猜他們什麼都告訴我了。昨天我告訴我的心理醫師亞伯醫生，我不想再接受保護了。我隨時可以讓自己出院離開這裡，但我寧可先了解我必須知道的一切，這樣我才能和他講理。」

　　這就是我以為我已經失去的母親。當麥克失蹤的時候，多虧了她，爸爸才沒有發瘋。當她知道爸爸在九一一事件中身亡時，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我。當時我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大三學生，剛好回家過夜，第一架飛機撞上的時候我還在睡覺。媽媽驚恐地一個人在電視上看著慘劇發生。爸爸的辦公室就在北塔的一○三樓，也就是第一架飛機撞上的那棟。她試著打電話連絡爸爸，而且電話也接通了。「莉薇，我們下方的樓層已經起火燃燒了。」他說道。「我想我們是沒辦法生還了。」

　　接著電話就斷線了。幾分鐘後，她在電視上看到大樓整個倒塌的畫面。她一直讓我睡到自然醒，大約四十五分鐘之後。我睜開眼睛看到她坐在我房內，淚水從她的眼眶中湧出。然後她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一邊將我摟在懷中，一邊搖晃著我的身體。

　　過去我母親就是這樣的人，直到年復一年，麥克每年母親節的來電終於讓她崩潰。

　　「媽，如果妳在這裡過得很舒服，我希望妳可以待久一點。」我說道。「薩頓區現在這個樣子，妳不會想住那裡的。而且一旦被媒體知道妳又回到艾略特的公寓，他們也會過去那裡煩妳的。」

　　「這我了解，但卡洛琳，妳呢？我知道妳不可能來這裡住，妳有別的地方去嗎？」

　　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我想道。「媽，我認為我有必要在外露面。」我說道。「除非我們有確定的證據，否則我會相信而且會公開發誓說麥克是無辜的。」

　　「妳父親一定也會那麼做的。」現在媽媽微笑了起來，而且是發自內心的。「來吧。我們坐下來。我希望我們可以喝杯雞尾酒，但在這裡是不可能的。」她看著我，有點緊張的模樣。「妳知道艾略特要過來嗎？」

　　「是的。我很期待看到他。」

　　「這段日子以來他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承認我覺得有些嫉妒，然後立刻又覺得有罪惡感。艾略特確實是個支柱。兩個星期前，媽曾說過我是她的支柱和靠山。當我一想起艾略特可能就要宣布他打算和我們的重重問題切割時，我的罪惡感也立刻消失。賈姬的話再次在我腦海中響起。像艾略特這種人很要面子。

　　可是當他抵達的時候，我所擔心的一切其實根本都是大錯特錯。事實上，他用了他慈愛、拘泥的方式，希望我祝福他和媽媽結婚。他和她一起坐在沙發上，認真地對我說話。

　　「卡洛琳，我猜妳知道我一直都愛著妳母親。」他說道。「我一直都覺得她像一顆遙不可及的星星。但現在我知道在她人生中一段較難走的路上，我可以扮演丈夫的角色保護她。」

　　我知道我必須警告他。「艾略特，如果麥克真的是以連續殺人犯的身分受審，你應該知道公眾的輿論會很難聽的。你那些高階等級的客戶，恐怕不會高興他們的財務顧問每天都在八卦新聞裡出現。」

　　艾略特看著我母親，然後看看我。他眼中閃爍著一許光芒，然後說：「卡洛琳，妳母親也告訴過我一模一樣的話。我可以向妳承諾，我寧可叫我所有家世顯赫的客戶去跳河，也不願放棄一天陪伴在妳母親身邊的日子。」

　　我們在其中一間私人用餐室吃晚餐。算是低調的慶祝吧。我認同他們盡快結婚的計畫，而且越少人知道越好。那晚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對媽媽感覺放心多了，但同時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麥克在試圖和我聯繫。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就在車裡。為什麼會這樣呢？

　　今晚薩頓區外面再次沒有媒體盯梢。我爬上床，一邊聽著晚間十一點的新聞。其中有一段是我對媒體的聲明，而我的發言聽起來既刺耳又像是在辯解。現在消息已經走漏，有可能是被刻意走漏的，說莉琪已經點名麥克就是綁架她的人。

　　我關掉了電視。愛情或金錢，我閉上眼睛想，路卡斯說那是引起大部分犯罪的主因。愛情或金錢，就麥克的情況而言，或許應該說是缺乏愛吧。

　　凌晨三點，我聽到對講機的鈴聲。我下了床衝下樓去接。是大廳櫃檯打上來的。「我很抱歉打擾，麥肯錫小姐。」他說道。「可是有人剛遞了一張字條給門房，還說人命關天，一定要立刻把字條交給妳。」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說：「不過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可能是有人惡作劇。但是──」

　　「送上來吧。」我打斷他的話。

　　我站在門口等著，直到馬諾從走廊走過來，遞給我一個白色信封。裡面是一張高級道林紙的手寫字條。

　　上面寫著：「卡洛琳，我派人送這張字條過來，是因為妳的電話可能被竊聽了。麥克剛打了電話給我，說他想見我們兩個。他在一○四街和河畔道的路口等我們，請到那裡和我們碰頭。艾略特。」

68

　　「他在那裡。」鮑洛警探大聲說道。「莉琪失蹤那晚，他就在『柴坊』門口的馬路上。如果從監視攝影機拍到他的角落來看，他可以看見尼可．狄馬戈坐的那一桌。然後他又出現在這裡，和尼可．狄馬戈在同一張照片裡，看著莉琪為她的室友擺姿勢照相。」

　　在警衛的陪同下，他們進入路卡斯．瑞福的辦公室。他們研究著牆上上百張的照片，直到他們點出他們想找的那個人。

　　「這裡還有一張看起來像是他的照片，可是頭髮比較短。」蓋勒警探說道，聲音中帶著些許興奮。

　　現在是十點半。他們知道今晚將是漫長的一夜，於是匆匆趕回辦公室，開始著手調查另一個可能的嫌疑犯。

69

　　路卡斯．瑞福星期三晚上沒有睡好。「愛情或金錢」就像一首縈繞不去的歌曲，在他腦海中盤旋著。清晨六點，就在他起床的時候，突然間一個不停困惑著他的問題浮現在他腦中。有誰會想要讓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假裝還活著？

　　是愛情，還是金錢？

　　當然是金錢。他慢慢開始恍然大悟。如果他猜得沒錯，事情其實簡單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一向習慣早起的路卡斯，每當想要得到某個答案時，總是不惜把別人也叫醒。還好，這一回他想請教的那位房地產律師，本身也是個習慣早起的人。

　　「繼承而來的信託基金可以提早提領嗎？或者是完全碰不得？」

　　「雖然要解約很麻煩，但如果有正當的好理由，遺囑執行人通常都會願意配合。」

　　「我也是這麼想。我不再打擾你了，謝謝你。」

　　「別客氣，路卡斯。不過下回七點以前別打電話來好嗎？我雖然起得早，但我太太喜歡睡晚一點。」

70

　　我穿上長褲和涼鞋，抓了一件長雨衣遮住我上半身的睡衣並衝向電梯，一邊把艾略特的字條塞進皮包，一邊往走廊上跑去。我一心急著想去找麥克，生怕他改變主意不想見我，一時忘了樓下的車庫凌晨三點關門。當我告訴馬諾我要去車庫那層樓時，他提醒了我。

　　我別無選擇，只能到外面路上去，著急地左右張望尋找計程車。薩頓區這裡的路上一輛也沒有。但當我往北走到五十七街時，我看到一部非法私營的大轎車朝我這邊開過來。我不停揮動雙臂企圖吸引司機的注意，看起來一定像個瘋子，不過車子還是停了下來。我坐進去，他迴轉後便往西邊駛去。

　　我們抵達一○四街和河畔道的路口時，那裡一個人也沒有。我付錢給司機後，下車走在寂靜的街上。然後我注意到路口停了一輛小貨車，雖然車燈並沒有開啟，但我有一種感覺，艾略特和麥克可能在裡面。我走近過去瞧一瞧，並且做出從皮包裡拿出鑰匙的假動作，彷彿我正準備要進入附近的公寓大樓。在馬路對面，我可以看到一處大型建築工地，旁邊的路口則是一棟圍起來的舊房子。

　　突然間，一個男人從隔壁棟大樓幽暗的門口跑了出來。一時之間我以為是艾略特，但後來我可以看出他比較年輕，而且那張臉看起來很面熟。我認出他是麥克公寓房東的代理人。我第一次去找克拉姆夫婦的時候曾在那裡見過他，而星期一我哭著離開他們家時，他也曾經跟我說過話。

　　他在這裡做什麼，我問自己，艾略特又在哪裡呢？

　　「麥肯錫小姐，」他匆促地說道。「我不知道妳是否記得我。我是霍華．奧特曼。」

　　「我記得你。華勒斯先生在哪裡？」

　　「他和一個傢伙在一起。我發現那個人躲在那裡面。那棟房子是奧森先生的。雖然是空屋，我偶爾還是會過來巡視一下。」他指著路口那棟圍起來的房子說道。「我發現的那個人給了我五十塊，要我幫他打電話給華勒斯先生，然後華勒斯先生又答應再給我五十塊，要我寫張字條送去給妳。」

　　「他們現在就在那棟房子裡？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我猜他大概三十歲左右。華勒斯先生一走進來，他就哭了起來。他們兩個人都哭了。」

　　麥克就在裡面，試圖躲在那棟快倒塌的廢墟裡。我跟著霍華．奧特曼過馬路，經過工地來到破屋的後門。他打開門示意我進去，但當我看著陰暗的房屋內部時，我慌了起來，向後退了一步。我知道事情不太對勁。「請華勒斯先生出來。」我告訴霍華。

　　他的回答是抓住我，硬把我拉進屋內。我錯愕得無法抗拒。他關上身後的門，在我來得及尖叫或反抗掙脫之前，他已經把我推下了樓梯。在滾下樓的過程中，我撞到頭失去了知覺。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睜開眼睛，裡面一片漆黑，呼吸到的空氣是一片惡臭。我的臉上沾著血，我的頭疼痛欲裂，右腿好像也有問題，整條腿彎曲折在我身體下方，而且劇痛不已。

　　我感覺到旁邊有東西在動，然後聽到一個微弱的呻吟聲，「水……請給我水。」

　　我嘗試著要移動身子，可是卻動不了，我知道我的腿一定斷了。我做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將一根手指放進口中沾溼，然後在黑暗中摸索著，直到我找到莉琪．安德魯乾渴的嘴唇。

71

　　由於關節炎越來越嚴重，德瑞克．奧森經常半夜因為髖部和膝蓋的疼痛而痛醒。星期三晚上，當他的關節炎又令他痛醒後，他就再也無法入睡。警方打電話來詢問有關他外甥史蒂夫的事，這表示他一定又惹上什麼麻煩了。我打算留給他那五萬塊簡直是浪費，奧森先生心想。我是一毛也不會給他的！

　　唯一令人興奮的是，再過幾個小時，他就要去親眼目睹大鐵球把那棟破舊的老房子打爛的精采鏡頭。空中飛舞的每一個碎片，都代表著我在這筆交易中賺到的每一分錢，他滿足地想道。道格．湯寧非常有可能親自操作大鐵球。他竟然瘋狂到肯付我這麼多錢，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這個愉快的念頭令他感到如此欣慰，他在破曉之前又沉沉入睡。通常他都是睡到早上八點才起床，但星期四早上，他的電話六點就響了。那是鮑洛警探打來的，他想知道霍華．奧特曼在哪裡。他一整晚都沒有回他的公寓。

　　「我難道是他的保母嗎？」奧森先生抱怨地說道。「你把我吵醒問我他在哪裡，我怎麼會知道？我又不是他的朋友。他是我的員工。」

　　「霍華開什麼車？」鮑洛警探問道。

　　「他接送我的時候，開的是我的休旅車。我不知道他自己開什麼車。我也不在乎。」

　　「他曾經晚上開你的休旅車嗎？」

　　「這我不知道。不過他最好不要那麼做，那可是賓士呢。」

　　「什麼顏色？」

　　「黑色。我這把年紀你以為我會買紅色的車嗎？」

　　「奧森先生，我們真的需要跟霍華談一談。」鮑洛警探說道。「你對他的私生活了解多少？」

　　「一無所知，我也不想知道。他為我工作了將近十年，做得還算不錯。」

　　「你雇用他的時候，調查過他的背景嗎？」

　　「他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介紹來的，所以我不擔心。介紹他的人就是我的財務顧問艾略特．華勒斯。」

　　「謝謝你，奧森先生。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這大半天已經被你毀了。現在我一整天都會很累。」德瑞克．奧森用力掛上話筒。不過至少我還有值得期待的，他想道，幻想著大鐵球一球擊碎他撲滿的模樣。

　　在電話另一頭的鮑洛警探激動地說：「是艾略特介紹他去那裡工作的。」

　　「那和路卡斯的理論相符。」艾恩隊長同意道。「但我們必須小心行事。艾略特．華勒斯在華爾街的地位舉足輕重。」

　　「是的，但他也不是第一個竊取自己客戶信託基金的遺囑執行人，如果事情真是如此的話。」鮑洛警探說道。

　　「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嗎？」

　　「還沒有。我們無法確定從霍華公寓大門上探到的指紋是他的，但我們還是拿去檢驗看看。我敢說那個傢伙一定有前科。」蓋勒警探說道。

　　鮑洛警探看了看手錶。

　　「艾略特．華勒斯公司大樓的警衛說，他通常在八點半進來。我們去那裡等他吧。」

72

　　卡洛琳又沒接她的手機。星期四早上八點尼可打電話給她，原本想約她出來吃早餐的。他想見她。我一定要見她，他心想。他在昨晚的電視新聞上，看到她情緒激昂替麥克辯護的片段。

　　他想知道卡洛琳去看她母親的結果如何。他很清楚卡洛琳的母親拒絕見她讓她有多麼傷心。至少她的手機是開機的，而且一直可以撥通。星期一下午和星期二一整天，她手機都是關機的。但尼可還是有種不祥的預感，因此他決定到薩頓區去，確定卡洛琳是否在家。

　　早班的櫃檯剛交接完畢。「她應該還沒有回來。」當尼可說要去找卡洛琳時，他這樣說道。

　　「據我所知，她在凌晨三點接到一個緊急通知，然後就匆忙趕出門了。遞字條給門房的那個人說人命關天。我希望一切都平安無事才好。」

　　並不是「一切」都平安無事，尼可急瘋了地想道。他開始撥打那個逐漸開始熟悉的電話號碼給鮑洛警探。

73

　　「謝謝你接見我們，華勒斯先生。」鮑洛警探禮貌地說道。

　　「不要緊。有任何關於麥克的消息嗎？」艾略特問道。

　　「很抱歉，恐怕是沒有，不過您或許可以幫助我們弄清楚幾件事。」

　　「當然。」他示意兩位警探坐下。

　　「您認識霍華．奧特曼嗎？」

　　「是的。他是我的客戶德瑞克．奧森的員工。」

　　「十年前奧特曼先生不是您推薦給奧森先生的嗎？」

　　「是的。」

　　「您是怎麼認識奧特曼先生的呢？」

　　「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我記得好像是一位舊客戶賣了房地產，剛好要另外安置他。」艾略特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位客戶是誰？」

　　「我甚至不確定我記不記得。我和他打交道的時間不長，那次完全是個巧合。奧森先生剛好過來拜訪，並且說他一直找不到好幫手，所以我就把奧特曼先生介紹給他。」

　　「原來如此。我們希望您能夠告訴我們那位客戶的姓名，而且我相信您一定也會想把他找出來的。奧特曼先生可能是綁架莉琪的嫌犯，那當然也表示麥克．麥肯錫的罪嫌得以洗清。」

　　「任何能夠洗清麥克罪嫌的機會對我而言都相當珍貴。」艾略特告訴鮑洛警探，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鮑洛警探端詳著他，看著他剪裁高雅的訂做西裝、筆挺的白襯衫，以及帥氣的藍紅相間領帶。他看著艾略特摘下眼鏡，擦拭著鏡片，然後又戴回去。我在這傢伙的身上看到了什麼？他問自己。是他那雙眼睛和他的額頭，看起來很眼熟。然後他想道：可能嗎？天哪，他長得跟霍華．奧特曼好像！他示意蓋勒警探接手繼續偵訊下去。

　　「華勒斯先生，您是不是麥克．麥肯錫財產的遺囑執行人？」

　　「我是麥肯錫家所有家族信託基金的遺囑執行人。」

　　「唯一一位嗎？」

　　「是的。」

　　「麥克的信託基金條件為何？」

　　「那筆基金是由他祖父所成立的。他在四十歲之前都不能動用領取。」

　　「而且在此同時，那筆錢會一直增值。」

　　「當然。我很小心地從事投資。」

　　「如果麥克死了，那筆錢怎麼處理？」

　　「信託基金會由他的子女繼承。如果他沒有子嗣，就會傳給他妹妹卡洛琳。」

　　「如果麥克想提早提領，因而提出合理且負責的理由，身為遺囑執行人的您可以批准嗎？」

　　「那必須是非常合理且負責的理由。他的祖父不希望子孫成為花花公子。」

　　「如果他打算結婚呢？比如說他未來的妻子懷了他的孩子，而他不再想要讓他父母養他，他想供自己上大學，同時想供他妻子去念醫學院？那會是足以提早領取信託基金的好理由嗎？」

　　「可能吧，可是那種事並沒有發生。」艾略特．華勒斯站起身來。「你們一定可以諒解，我真的很忙──」

　　鮑洛警探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尼可．狄馬戈打來的。鮑洛警探聆聽著，臉上刻意保持深不可測的表情。卡洛琳．麥肯錫失蹤了。最新一個受害者。

　　艾略特．華勒斯伸出一隻手臂，想把他們趕出辦公室。路卡斯．瑞福猜得沒錯，鮑洛警探心想，現在全都水落石出了。他決定用假訊息來哄騙艾略特。

　　「等一下，華勒斯先生。」他說道。「我們還沒有要走。我們已經逮到了霍華．奧特曼。他吹噓說那些綁架案都是他幹的，而且還說他是為你工作。」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你沒有告訴我們，你和他有親戚關係。」

　　終於，艾略特鎮定的外表露出了緊張的情緒。「喔，可憐的霍華。」他嘆口氣說道。他用一隻手扶著辦公桌彎下身子，另一隻手則伸進最上層的抽屜。「當然，那都是他的幻想。」

　　「不，那不是。」鮑洛警探怒斥道。

　　艾略特．華勒斯又嘆了一口氣。「我那個患有精神病的外甥誓言要死得轟轟烈烈，而且要帶著卡洛琳和莉琪一起死。可是他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艾略特．華勒斯一個快動作，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小手槍，指著自己的額頭。「正如我的富蘭克林表親所言，『我親愛的美國人民，再見了。』」他說，然後便扣下了扳機。

74

　　鮑洛警探打電話來的時候，賴瑞．艾恩正坐在警隊辦公室裡。「賴瑞，關於艾略特．華勒斯的事，我們猜得沒錯。他剛舉槍自盡了。死前他告訴我們，霍華．奧特曼是他外甥。他還說卡洛琳和莉琪都在霍華手上，而且打算殺了她們後自殺。可是他沒有告訴我們霍華人在哪裡。」

　　艾恩隊長冷靜地思索剛得知的訊息。「過去的幾個小時，我們追蹤那幾支電話都沒有消息。」他說道。「不是電話關機，就是他們在一個無法收訊的地方。霍華．奧特曼呢？他一定也有手機。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他老闆奧森先生。你等一下。」

75

　　德瑞克．奧森手上拿著折疊椅，正準備出門走到街口去觀看大鐵球摧毀他的老房子。聽到又是警方打來的電話讓他很不高興，令他更加惱怒的是對方來電的理由。「廢話，霍華當然有手機。這年頭誰沒有？廢話，我當然知道他的手機號碼，九一七─五五五─六二六二。可是讓我告訴你，那支電話是我在繳錢的，帳單是我在付的，所以我盯得很緊，只限公事使用。我猜他應該還有另一支電話吧。我怎麼會知道？我現在要出去看好戲了。再見。」

　　※※※

　　鮑洛警探在線上等著艾恩隊長打去給奧森先生，而蓋勒警探則快速封鎖現場。他用一隻手關起了艾略特．華勒斯辦公室的門，另一隻手則用手機撥了一一九。

　　然後他聽到鮑洛警探在得知艾恩隊長告訴他的事之後激動的反應。「奧森先生給他的那支手機是關機的！不過等一下。反正艾略特．華勒斯絕對不可能笨到打那個號碼給霍華。他一定是打另一支電話和他連絡的。等一下，賴瑞。」

　　鮑洛警探大步走到辦公室另一頭，蹲在艾略特的屍體旁邊，翻著他的口袋。「找到了！」他拿出一支造型精巧的高階手機，打開並查閱著電話簿。一定就是這個電話，他看到霍華名字的英文字母縮寫後想道。他按下「五」這個速撥鍵，然後暗自祈禱著，將手機拿到耳邊。

　　響了兩聲之後，電話就被接了起來。

　　「艾略特舅舅。」一個急躁、尖銳的聲音說道。「我們昨晚就道別過了。我不想再多說什麼，只剩下幾分鐘了。」

　　電話斷了。幾秒鐘後，鮑洛警探就撥了自己的手機，把霍華的手機號碼告訴艾恩隊長。而艾恩隊長則急切地等著把號碼交給電話追蹤組的人員去追蹤。

76

　　一整個漫長的夜晚，他曾下來地下室三次。我躺在莉琪身旁的溼冷骯髒地板上。我的腿劇痛不已，臉上布滿凝固的血，手指緊抓著莉琪的手，而霍華則是又哭又笑，時而呻吟、時而竊笑。

　　我很怕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不知道是否這一回他就打算要殺了我們。

　　「還記得黃道十二宮殺手嗎？」他第一次下來的時候這樣啜泣道。「他不想繼續殺人，我也是。他寫了一封信給報社，以為那家報社一定可以追蹤到他。我也寫了一封信，可是我把信給撕了。我感到很困擾，但又不想去坐牢。我殺死第一個女孩的時候，我才十六歲。我已經忘了那件事了。可是後來又發生了。當時我在一棟莊園裡當長工，那個管家的女兒很漂亮。當他們發現她的屍體時，他們立刻就懷疑我。後來我母親把我送來紐約，讓她親愛的大哥，也就是我舅舅艾略特．華勒斯照顧我……」

　　艾略特．華勒斯！艾略特叔叔！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心想，絕對不可能。我感覺他的呼吸吹拂在我臉頰上。「妳不相信我，對不對？妳應該要相信的。我母親告訴他，他最好願意幫我，否則就要揭穿他的騙局。但在我和他見面之前，事情又發生了，就在我剛到紐約之後，第一家夜店的那個女孩。我在她的屍體上綁了重物，把她扔進河裡。然後我見到艾略特舅舅，便把那件事告訴他，說我很抱歉，要他替我找份工作，否則我就會去警察局自首，並且向報社揭發他是個騙子。」

　　霍華的語氣變得諷刺起來。「當然，他說他會替我找到工作。」他的嘴唇碰到了我的額頭。

　　「妳現在相信我了吧，對不對，卡洛琳？」

　　莉琪的呼吸變得很微弱，發出令人擔心的呻吟。我捏了捏她的手。「我相信你。」我說道。

　　「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實話。」

　　「妳知道我很後悔嗎？」

　　「是的，是的。我知道。」

　　「那就好。」

　　裡面很暗，我根本看不見他，但可以感覺到他逐漸走遠。然後我聽到他又上樓的聲音。他下次再過多久會回來？我驚慌地問自己。我真傻。沒有人知道我上哪兒去了。說不定要過好幾個小時才會有人開始找我。尼可，我心想，尼可，請你一定要擔心我。請你感覺到事情不對勁。來找我，來找我們。

　　我猜想大約又過了兩個小時吧，然後我開始尖叫。他靜悄悄的，所以我沒有聽見他走過來的聲音。他用手遮住我的嘴。

　　「尖叫是沒有用的，卡洛琳。」他說道。「莉琪一開始也一直尖叫。我下來這裡，告訴她報紙上到處登著她的照片。她原本不想錄那些音給她爸爸聽，可是我告訴她，如果她照做，我可能會放她走；當然我不是真心的。現在妳不要再尖叫了。如果再叫的話，我就殺了妳。」

　　然後他又走了。我的頭很疼，我的腿也痛得難以忍受。路卡斯．瑞福或鮑洛警探會不會跟我連絡呢？他們和尼可是否會猜到出事了？

　　他最後一次回來時，我感覺得到天已經亮了。我可以在階梯上看到他的身影。

　　「我本來不想再犯罪的，卡洛琳。」他說道。「我真的很喜歡管理公寓這份工作，我也很喜歡在網路上認識的那些網友。我本來以為我可以停手，我真的試過了。後來艾略特舅舅說現在我欠他一個人情，他需要我解決掉妳哥哥。因為麥克去找艾略特，想動用他的信託基金。他的女朋友懷孕了，而麥克想結婚，自己付學費也幫她付學費。可是艾略特舅舅早就把你們兩個人信託基金的收入都花得一乾二淨。他投資了很多錢在一樣東西上，後來全賠光了。他試著要拖延麥克，但他知道麥克已經開始起疑心，所以我一定要殺了他。」

　　我一定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麥克已經死了，我憤恨地想著。他們謀殺了他。

　　「艾略特必須讓大家都以為麥克還活著，這樣才不會有人來調查那筆信託基金。我在槍殺麥克之前，逼他錄下第一年母親節你們聽到的那段電話錄音。一年後艾略特又逼我殺了那個戲劇老師，要我去偷麥克跟她的錄音帶，這樣他才能製作新的母親節電話錄音。艾略特是科技天才，多年來麥克在電話上說的那些話都是他錄製的。妳哥哥的屍體就跟其他女孩一樣都埋在這裡。妳看，卡洛琳。」

　　他用光線微弱的手電筒照著地下室的地板。我抬起頭。

　　「妳看到那些十字架了嗎？妳哥哥和其他女孩都埋在彼此旁邊。」

　　這些年來，麥克早就已經死了，而我們卻一直懷抱著希望，祈禱他會回到我們身邊。麥克竟然被埋在這個可悲、骯髒的地下室，這消息讓我感到悲痛不已。我一直以為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他。麥克……麥克……麥克。

　　霍華笑了起來，那是個尖銳的咯咯笑聲。「當然，艾略特是在英國出生的。但他母親是堪薩斯人。她在一戶被調職到英國去的美國人家裡當女傭。後來她在倫敦懷孕，孩子出生後就被送回家去。是她母親教他編出那些說他們是羅斯福總統親戚的故事，他們兩人一起編出來的。她教他說一口漂亮的英國口音。他對聲音很在行。過去三年，麥克的聲音都是他自己裝出來的。他知道你們已經拿麥克真正的聲音和以前拍的家庭錄影帶比對過。他真的把你們給耍得團團轉，對不對？」

　　霍華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尖銳。「我們還剩下十五分鐘的時間，然後一切就要結束了。他們打算要拆掉這棟房子。但我想告訴妳，把那張字條放進獻金籃裡的人是我。艾略特舅舅很擔心妳會去找麥克，是他要我把字條留在那裡的。麗兒．克拉姆在教堂裡看到我。我看到她看了我好幾次，結果後來她以為我是麥克，那是因為妳告訴她麥克去了教堂。再見了，卡洛琳。再見了，莉琪。」

　　最後一次，我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十五分鐘，再過十五分鐘這棟房子就要被拆毀了。我就要死了，我想道，而媽媽則會嫁給艾略特……

　　莉琪在顫抖，我想她也明白了霍華剛才說的話。我一直抓著莉琪的手，並溼潤她的嘴唇，跟她說話，要求她再撐下去，說所有的人都在找我們。但現在連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說的話了，我相信莉琪和我都會是這個瘋子和艾略特．華勒斯手下最後的受害者。在那一刻我只想到，至少很快就能跟爸爸和麥克在一起了。

77

　　「我們查到了。他就在一○四街和河畔道的交叉口。」賴瑞．艾恩吼道。

　　那附近的每一輛警車都接到了緊急通知，鳴著警笛火速趕往現場。

　　大鐵球已經就位。興高采烈的德瑞克．奧森看到他的事業對手道格．湯寧坐在怪手的駕駛座上。

　　「一。」德瑞克跳起身來開始數道。

　　「二……」突然間，他勝利的歡呼卻卡在嘴邊。有人打開老房子二樓以木板遮擋的窗戶。有人坐在窗臺上，搖晃雙腿並揮著手。是霍華。是霍華．奧特曼。

　　拆卸房屋的大鐵球正往屋子的方向搖撞過去。就在最後一刻，湯寧先生看到了霍華，他立刻轉動操控裝置，致使大鐵球往旁邊偏了幾吋。

　　這時警車也趕到了路口。

　　「回來！回來！」霍華一邊尖叫，一邊在陽臺上跑著，對著怪手揮手。他開始上下跳躍，腐爛的木頭塌落，整棟房子也開始搖晃，一層樓一層樓地坍塌。看到這個現象，霍華及時跳進窗內，讓瓦碟全都壓在自己身上。

　　警察急忙衝下警車。「地下室。」其中一人喊道。「如果她們在地下室，說不定還有活命的機會。」

78

　　天花板往我們身上塌下來。我坐起身，試圖壓著莉琪的身體保護她，此時她幾乎已經快沒氣息了。我感覺到一塊塊灰泥落在我肩上，然後是頭上和手臂上。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我心想。就像麥克和那些女孩一樣，莉琪和我的生命也註定要結束了。

　　然後我聽到有人打開地下室門的聲音，從上面傳來的叫喊聲越來越接近。直到那時，我才讓自己昏厥過去以逃避疼痛。我猜他們給了我很多鎮靜劑，因為兩天之後我才真正清醒過來。媽媽就坐在病房窗邊的一張椅子上，像九一一事件發生那天一樣看著我。而我們也像那天一樣，一起哭倒在彼此的懷中，但這一回是為了麥克而哭，那個品格高尚的年輕人，值得尊敬的兒子和哥哥，為了想要負起人生的重責大任而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尾聲

　　一年後

　　經過查帳之後，才知道艾略特竊取了我們一大筆財富。顯然正如霍華．奧特曼所言，麥克察覺到自己的信託基金有問題，竟然因此喪失了性命。

　　莉琪還活著實在是個奇蹟。她被綑躺在那骯髒的地板上整整十六天，動也不能動，霍華不停地威脅說要殺了她，而且還嘲笑她，說那天在「柴坊」門口，當他告訴莉琪自己是尼可派來開車載她回家的時候，她竟然天真地跳進了他的休旅車。由於霍華每天只讓莉琪喝幾口水，餓壞而且脫水的她，在抵達醫院時情況非常危急。正如媽媽陪伴在我身旁，莉琪的父親和哥哥也陪伴在病床旁邊，勸哄央求她要堅強地活下去。

　　安德魯一家人和我們變成了好朋友。莉琪的爸爸大衛．安德魯醫師，定期會邀請我和媽媽到他格林威治的鄉村俱樂部去吃晚餐。媽媽和我試圖忘卻麥克的死所帶來的痛苦，因此這一家人的友誼對我們而言是很大的安慰。在莉琪從那段恐怖經歷復原的過程中，我知道對她而言，我們在精神上也給了她相當大的幫助。媽媽賣掉了薩頓區的公寓，現在住在中央公園西側大道上。我注意到大衛．安德魯醫師經常到紐約來陪她吃晚飯，有時還一起去看戲。

　　我們沒有透露給媒體知道麥克如何發現信託基金出問題的真正原因。當然，我告訴媽媽麥克兒子的事；我沒有資格不把這個祕密告訴她。芭芭拉．漢諾瓦．格普雷醫師也來看過我們，告訴我們她很後悔竟然會相信麥克遺棄她的說法。但她依然沒有對我們坦承，一直等到我主動詢問，她才承認自己生下了麥克的孩子。然後她才拜託我們，等到孩子年紀大一點之後再告訴他，我們雖然不情願，但仍舊同意了。媽媽和我都真心希望能夠認識麥克的兒子，並且與他親近，甚至還偷偷地去參加他們學校聖大衛小學所舉辦的戲劇公演和音樂會。那種感覺就好像再一次看到麥克一樣。他們給他取名叫蓋瑞，但對媽媽跟我而言，他永遠會是查爾斯．麥肯錫三世。

　　克拉姆夫婦很喜歡他們在賓州的生活。當他們得知麥克真正的失蹤原因後，他們也來向媽媽和我道歉。麗兒告訴我們，因為自己年輕時曾經因竊盜罪而坐過牢，所以當麥克問到關於手錶的事時，她整個人便歇斯底里起來。後來他們在霍華．奧特曼的公寓裡找到了麥克的手錶。我們不知道他是從麥克的公寓裡偷走，還是在謀殺他之後拿來的。

　　麗兒也解釋她在麥克房間裡找到了什麼東西，讓葛斯如此生氣。「那是一張很蠢的字條，開我玩笑說我想要他帶我去跳舞，可是那很傷我的自尊心。」當然，那張字條其實是尼可寫完後來又丟掉的。顯然他猜得沒錯，麗兒是有點好管閒事。後來我問尼可，他說當時他把字條揉成一團，然後扔到麥克書桌旁的垃圾桶裡，所以麗兒才以為是麥克寫的。

　　我很高興地宣布自己成為一名忙碌的曼哈頓助理地方檢察官，而且經常和那幾個當初懷疑我的警探合作。現在他們都已成為我的好朋友。

　　尼可和我在三個月前結婚了。我們把無隔間公寓改裝成一間很美的典型紐約公寓。「柴坊」的生意很好。而我們最喜歡的一家餐廳，就是尼可父親在皇后區重新開幕的「義大利麵披薩」餐廳。我總是說我想要四個孩子，而我們很快就要有第一個了，我希望會是個男孩。他的名字將會是查爾斯．麥肯錫．狄馬戈。

　　我們則會喊他麥克。

　　（全書完）